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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香州的书香,如今竟掺入了陈年米糠的酸涩气息,丝丝缕缕,飘进柳清禾鼻端。他坐在自家院中的青石板上,轻轻翻动膝头摊开的书卷。这书页薄脆,仿佛他指尖稍重一点,便要在秋阳里化作齑粉,随秋风飘散了。
他抬眼环顾这座祖传的院落,昔日门楣光耀,如今却处处显出疲态。院墙灰白,几处剥落得厉害,如同久病之人的枯槁皮肤;庭中青石板缝隙里,野草竟胆敢钻出脑袋来,虽枯黄瘦小,却倔强地扎着根;父亲柳承远栽植的几株老梅,也显出憔悴之态,枝桠稀疏,仿佛再无力支撑起明年寒梅绽放的重担。唯有西墙下那栋二层藏书楼,还勉强维持着几分旧日庄重的骨架,可那紧闭的门窗,蒙尘的雕花,早已透出沉重得无法言说的寂寞。这院子的衰败,恰如柳家——百年文脉传承的余响,如今在时光里日渐式微,仅剩下一个读书人柳清禾,和一位曾经也执着于功名、如今却日渐沉默的父亲柳承远。
柳清禾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中书卷。可这书页里熟悉的字句,今日读来却格外艰涩。并非学问不深,而是肚子里的饥饿感实在难以压制。他悄悄揉了揉腹部,试图驱散那阵空虚的扭动。家中余粮将尽,昨日晚饭后,他亲眼瞥见父亲在厨房角落,对着那只装米的粗陶坛子默默站了许久,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最终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地压在了清禾心上。
“清禾——”父亲的声音从正屋传来,低沉而沙哑,如同钝器刮过石板,“该晒书了。”
“来了,父亲。”柳清禾应着,小心合拢书卷,仿佛怕惊扰了书页上沉睡的古人魂魄。他站起身,拍了拍沾染在旧青布长衫上的些许尘土,朝藏书楼走去。
推开藏书楼那扇沉重、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尘埃、蠹虫与久远墨香混合的气息,是时间本身在密闭空间里缓慢腐烂的味道。阳光艰难地穿过窗棂缝隙,将浮尘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金线,在幽暗里无声地舞蹈。柳清禾熟稔地搬来一架高梯,小心翼翼攀上去,从那些深不见底的书格中,捧出一函函、一卷卷的书籍。
《昭明文选》、《杜工部集》、《柳河东集》……这些昔日名震天下的典籍,如今在柳清禾手中,触感冰凉而脆弱。书页泛黄,边缘多有虫蛀的细小孔洞,像岁月啃噬留下的伤疤。柳清禾将它们一一捧到院中,在青石板上摊开,让秋日微薄的暖意和光,去驱散书页间凝结的霉气与蠹虫的阴冷。
柳承远也慢慢踱了出来,搬了张旧藤椅,坐在廊下阳光里。他手中拿着一册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越过书页,长久地、无言地凝视着儿子在书堆间忙碌的身影。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院墙上剥蚀的灰泥,有残留的骄傲,有沉重的忧虑,有更深的、难以名状的痛楚,最终都沉落为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偶尔会低低咳嗽几声,那声音干涩,仿佛胸腔里有枯叶在摩擦。柳清禾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如被细针刺了一下。
阳光渐渐有了些温度,书页在光线下显得更加单薄透明。柳清禾发现一套《昭明文选》的函套破损得厉害,内里几册的线也朽断了。他寻来针线、浆糊和一小块素色旧布,坐在父亲身旁的小竹凳上,开始细细修补。父亲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儿子灵巧的手指上。
“这套文选……”柳承远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像蒙尘的琴弦被拨动,“还是你曾祖当年在京师琉璃厂,用三幅画换来的。那时节,柳家……咳……咳咳……”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弯下腰,枯瘦的肩胛骨在旧布衫下嶙峋地耸动着。
柳清禾放下手中活计,连忙起身去屋里倒了一碗温热的粗茶。那茶水寡淡,颜色黯淡,毫无茶香可言。柳承远接过,勉强喝了几口,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儿子,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探询:“今日……可曾温书?”
“回父亲,晨起已诵过《孟子》梁惠王篇。”柳清禾答道,声音温顺。
“嗯。”柳承远应了一声,再无多言。他重新拿起那册一直未曾翻动的书,目光却又一次飘向了远处,仿佛要穿透那斑驳的院墙,望见早已消散的旧日荣光。阳光将他花白的鬓角和深刻的皱纹照得毫发毕现,如同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将摊开的书页晒得微微卷起了边。柳清禾正埋头于一方缺角的砚台前,仔细磨着墨。墨是极劣等的松烟墨,带着一股刺鼻的臭味,水也是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墨色显得灰暗无力。他手边放着一叠粗糙发黄的竹纸,这是替城里“翰墨斋”书坊抄书的活计。抄一页书,得三文钱,这便是柳家父子如今赖以为生的微薄进项之一。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柳清禾的字,是柳承远从小一手一脚教出来的,瘦劲清峻,有柳体的风骨。只是这纸实在粗劣,吸墨极快,墨色又灰,写出的字便少了几分神采,多了几分为稻粱谋的滞涩。
他全神贯注,笔下行云流水,抄写着《千家诗》里熟悉的句子。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的人声和车马声,才将他从纸上的世界惊醒。声音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了柳家那扇油漆剥落、门环锈蚀的大门外。
“柳相公!柳相公在家吗?”一个粗嘎的嗓子高声喊着,带着市井特有的油滑。
柳清禾放下笔,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几个青衣小帽的健仆,簇拥着一辆装饰俗气的马车。领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眼神却透着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柳相公,”那人拱了拱手,却并无多少敬意,“我家老爷,城南新置了大宅子的胡员外,您想必听说过?今日府上宴客,特特遣小的来,请柳老先生过府一趟,有件要紧的文书,烦请老先生动动墨宝,给题个匾额。老爷说了,润笔费嘛,好商量!”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大红洒金的请柬,递了过来。
柳清禾接过请柬,那红纸金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认得这胡员外,原是芸香州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不知怎的攀上了州里的盐运使,几年间靠着贩运私盐发了泼天的大财,成了芸香州炙手可热的新贵。他素来鄙薄读书人,今日竟登门来请父亲题匾?柳清禾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和不安。
他回身,拿着请柬走到廊下,低声对闭目养神的柳承远道:“父亲,是城南胡员外家派人来,请您去府上题写匾额。”
柳承远缓缓睁开眼,那眼神起初有些茫然,待看清儿子手中那刺眼的红柬,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一点锐利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屈辱的痛楚覆盖。他盯着那请柬,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门外管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柳老先生?我家老爷和贵客们可都候着呢!您老可是咱们芸香州有名的文墨大家,这匾额非您老的手笔不能增辉啊!”那“文墨大家”几个字,被他拖长了调子说出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戏谑味道。
柳承远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藤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像是从积满尘埃的肺腑深处挤压出来。他慢慢站起身,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对柳清禾低哑地道:“你……替我去吧。”说完,他不再看儿子,也不看门外,转身步履蹒跚地朝屋内走去,那背影在斜阳里缩成灰暗的一团,仿佛被那一声叹息抽走了所有气力。
柳清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看着父亲消失在昏暗门内的背影,又看看手中那张烫手的请柬,门外管家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走到门口,尽量让声音平稳:“家父身体不适,无法前往。胡员外所托,由晚生代劳便是。”
那管家上下打量了柳清禾几眼,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又堆起假笑:“哦?小柳相公?也行,也行!那就请吧,别让老爷久等了!”语气里那份敷衍和怠慢,连掩饰都懒得做了。
柳清禾默默无言,回身轻轻掩上院门,将那晒着祖传书籍、弥漫着旧日书香的破败小院关在身后,坐进了那辆装饰得过分俗艳的马车里。车帘放下,隔绝了最后一丝熟悉的阳光,车内的熏香浓烈刺鼻,是廉价香料的混合气味,呛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车轮滚动,载着他,也载着柳家最后的体面与尊严,驶向一个他预感中将充满羞辱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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