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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中心(3)
登船前日子很漫长,哪怕只有一个小长假的时间。
她已经放了很长时间的假了。开始的头一两个月,她捧着电脑在病床上,试图通过工作继续着和外界的联系。
那时的她,正值事业巅峰期。前总监要晋升副总经理的位置,已经着手准备把工作和头衔交接给她了。同事们都以为她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回来,关心她的人欣慰她按下了人生暂停键,惧怕讨厌她的人开起了香槟准备喘口气。
她也曾这样以为。
可处理业务的能力和精力,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过多久,老板就和她商量着要停薪留职。唐智安知道,这只是逃避辞退补偿的一种手段。但是她接受了。
当时的她想给自己留点希望,因为停薪留职听起来就好像,总有一天能回去似的。
临行的前三天里,唐智安主要的工作就是在对抗疫苗带来的不良反应。
低烧,乏力,说实话和她平时的状态差不太多。
在医院时,她早就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没什麽期待,也没什麽留恋。这次和之前不同了,她想登上游轮,想跟着江逐浪去冒险。
现在死掉的话,会留遗憾的。
所以一点点的病痛都让她担惊受怕,这样一来,反倒难受得多。
临行前一天,唐智安思考了很久。最後还是通知了她所有的朋友,告诉他们自己买到了风暴中心号的船票。
为了不消耗体力,不在朋友们面前显出病态,她拒绝了所有要来践行的请求。
只有小姜无视了她推脱的话术,敲开了她的房门。
小姜说:“每次说谎都扯上爸妈,我可不相信这麽重要的夜晚,你能在那俩老毕登家里过。”
唐智安很开心,点了一大桌子的菜。点了平时想吃却舍不得的,也点了加班时常作宵夜的。
小姜不断追问,唐智安好几次忍不住,差点都要说出口了。但话到嘴边,她也不过咬了咬唇。酒过三巡,小姜也不问了,她大概也从唐智安小鸟般的胃口丶布满针眼的手背和胳膊丶差点掉到饭碗里的假发上瞧出了端倪。
两人是在分别之後,见不到对方的脸时才哭的。
唐智安眼眶红红,舍不得自己精心改造过,住了五六年的出租房。她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和这些家具和玩偶告别。
大概是最後一次和这个小家见面了。她哭着,喋喋不休地和它们说了好多话,从小时候的鸡腿和摇摇车说到大海和游轮,然後缓缓进入梦乡。
-
这是江逐浪带过最差的一届游客。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裹着黑色风衣,戴着圆顶礼帽的佝偻老头才姗姗赶到。
秉承着尊老爱幼的好传统,江逐浪压下了心中的不耐。毕竟这老头竟然还不是最後一个到的。
那个叫“唐智安”的麻烦女人,在视频通话里频频让他吃瘪的女人,这会儿是准备放他鸽子了?
江逐浪知道想要登上这艘船的人都是什麽样的货色,迟到这等事根本不会发生他们身上,所以他才没有把误时视作毁约写进游客须知里。
至少之前临阵脱逃的人还会留条信息。而眼下这个缺席的女人,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回。
说什麽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怎麽,她先他一步出海去了啊?!
列队迎接的船员们等得疲了,刚还是端正站着的帅气小夥漂亮妞,现在成了瘫倒在舷梯上或登船口的沧桑老头老太婆。
风暴中心号停靠在设计精良的客运港口,像他们这样的小船通常不需要引水员。但有个新人小夥子自告奋勇来报名,说什麽也要给这艘名号响亮的游轮领航。
可眼看着距离约定的出港时间越来越远。太阳逐渐爬高,炙烤着阴影外的一切,深秋的凉爽早已经消失不见。
小夥子的热血变成了狂躁,他朝着空气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地指责了句“船小妖风大”,然後扭头走了。
江逐浪解散了船员们,指挥所有人手去安抚那些烦躁不安的丶动不动就要摔杯为号夺取游轮丶试图来一场潇洒自驾游的乘客们。
他的船和宣传的一样,除了果腹的大米丶钓不上来的酒水丶制不成的烟草以及补充维生素的水果蔬菜外,没有其他的食物储备。当然,船员们私藏的干粮不算在内。
他不打算为了一个还不知能否见上面的女人破例,只好把烟酒和水果发了一轮又一轮,谄媚话说到嗓子都冒烟。
终于从游客群中抽身,他回到驾驶室,继续眺望着游客出口。
焦急中,他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劳力士表盘。
这块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基础样式透露着浓厚的复古风味,唯有深蓝的表盘看起来是新换上的。
江逐浪今年35岁,和腕上的手表相比,他还是稍显稚嫩。那感觉,就好像他戴着这表,从十五岁一下穿越到了现在似的。
十分钟。他心想,再过十分钟他就啓动引擎。不管他对那个购入特价票的憔悴女人有多好奇,十分钟之内不来,他就要放弃她了!
航海人最忌讳变数。往年都是十五个乘客,好端端的非得学些二房东,硬加一个特价舱房出来,这不是自找苦吃吗。他一定要好好数落一番提出这个建议的大管家,这里是海上,可不是上海。
江逐浪走出驾驶室,趴在护栏上大喊:“大管家!到机舱通知工程师最後检查一次设备,再把大副叫上来,准备出发了!”
“明白!船长!”
大管家回答声如雷贯耳。他放下餐盘,立刻动身前往机舱,实则脚步一转,终于找到机会解了个手。工程师和大副哪轮得着他去吩咐?这船虽然小,但不至于连个电话和对讲机都没有。
江逐浪喊,是喊给游客们听的。果不其然,江逐浪的指令马上传遍了每片甲板每间客舱,船上洋溢着一片即将啓航的兴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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