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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三节
那年夏天的太阳像是被谁钉在了东栅大街的上空,毒辣辣地烤着水泥路面,连空气都被晒得发黏,走在街上能闻到旁边房屋涂的老桐油融化的味道,混着远处工厂飘来的、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气味,在鼻腔里拧成一股古怪的绳。
就是这样一个夏天,东栅大街开始冒出些让街坊们私下里咋舌的事。最先引起注意的是西街口,不知从哪天起,那里多了个裸着身子的男人,疯疯癫癫的,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大多时候就坐在那块被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要么对着太阳嘿嘿笑,要么突然站起来,光着脚在街面上晃悠,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眼睛却空茫茫的,像蒙着层灰。大人们见了会赶紧把孩子往身后藏,啐一口“晦气”,却又忍不住在路过时偷偷瞟两眼,仿佛那是幅不该看却又挪不开眼的怪画。
我那时总爱跟在几个大孩子身后在街上野,从西街口往东边晃,走到丰收农机厂后门,就到了同学钱军良家附近。钱军良家对门住着个女人,街坊们都叫她陈金宝,说是“徐娘半老”,其实更像是被岁月泡得发了皱的纸,眼神总是涣散着,偶尔却又会突然亮一下,像是藏着点什么没说完的话。常在街上骂人,有时候见着谁都会骂上几句,大家都说她是疯婆娘,没人愿意跟她多搭话,可我和几个胆大的孩子却趁她家门没关严时溜进去看过——那可真是惊着我们了。
她家屋里暗沉沉的,光线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面,可就在那片昏暗中,摆着的竟是全套的红木家具。八仙桌的桌面光可鉴人,能映出我们探头探脑的傻样;太师椅的扶手雕着缠枝莲,纹路里积着薄灰,却掩不住木头本身的温润光泽;就连墙角立着的那个小柜子,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我外婆家以前算是街上有点体面的,可也凑不齐这样一套家什。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败落”,只觉得这疯婆娘的家像个藏着秘密的匣子,外面看着破败,里头却藏着亮闪闪的过去。后来才隐约听老人说,陈金宝家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败了,老公她象去香港了,她她象也是从香港回来的侨民,应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剌激,或许是老公又娶了几房太太所以她回来了,回来后人也跟着不对劲了。
再往东走,在新大桥的附近张家弄口,会遇见另一个疯姑娘。那姑娘长得是真好看,身量高挑,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却掩不住匀称的身段。头发有时候梳得整齐,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辩子,有时候又乱糟糟的,可哪怕是乱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也显得有种说不出的俏。街坊们说她是得了“花痴”,八成是被哪个相好的或是心里偷偷喜欢的人伤着了。没人跟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细说其中的缘由,只知道她是王家的丫头。我对她总有些莫名的好感,大概是因为她哥哥吧。她哥哥水性极好,早些年夏天在运河边教过我换气,他说“吸气要像饿狼叼肉,猛地一口吸满,沉到水里才稳当”,我到现在都记得。所以每次路过张家弄口,看见那姑娘要么对着墙根发呆,要么突然对着空气笑起来,心里总会有点不是滋味,想着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继续往东,快到流长弄附近,还有一个年轻的疯小伙子,名叫大观。他是这几个里头最特别的一个——长得是真帅。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哪怕是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旧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也比街上那些油头粉面的后生看着顺眼。街坊们都说,就这模样,在整个东栅大街的年轻人里,他要是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最奇怪的是这几个人。按理说都是不太正常的,偏偏像是约好了似的,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从不越界。西街口的裸汉不会走到农机厂这边来,陈金宝最多在自家门口晃悠,王家姑娘的脚步从没出过张家弄口太远,大观也只在流长弄附近打转。有时候我特意蹲在街角观察,看着他们偶尔远远遇上了,也只是各自偏过头,像没看见一样走开,连眼神都不会碰一下,仿佛彼此是空气,又像是心里都揣着个默契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我那时候正是爱胡思乱想的年纪,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股说不出的荒诞。有次蹲在大观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看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就凑过去跟他搭话。我说:“大观哥,你知道不?往西走点有个漂亮姐姐,就在张家弄口,还有个……嗯,陈金宝阿姨,也挺有味道的,你不去跟她们玩吗?”
大观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继续在地上画着圈,声音闷闷的:“她们脑子有问题的,我才不跟她们玩。”
他这话一出口,我愣了好半天。那语气,那神情,清醒得跟正常人没两样,甚至比街上有些浑浑噩噩的成年人还明白。可转脸看他继续对着地上的圈傻笑,又觉得他确实是“疯”的。这事儿就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好几天都琢磨不透。
不过好在他们几个虽说精神不太对,却从没跟路人动过手。最多是有人走得太近了,他们会突然骂两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不大,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有一次我亲眼看见邻居家的小胖子,大概是觉得陈金宝好欺负,偷偷跑过去推了她一把。陈金宝晃
;了晃,没摔倒,也没像我以为的那样撒泼,只是抬起头,眼神里难得地有了点清明,看着小胖子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又觉得心里酸酸的。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一句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这事儿在街上传开后,老人们聚在茶馆门口聊天,就有了各种说法。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说,东栅口的风水被破了。以前这一带庙宇多,关帝庙、土地祠,香火一直旺,说是有神仙照着。可这些年不一样了,庙宇拆的拆、毁的毁,取而代之的是农药厂、化工厂、塑料厂、化肥厂,一个个烟囱冒着或白或黑的烟,把天都遮得灰蒙蒙的。“你闻闻这空气,”有个老爷爷用拐杖敲着地面,叹气说,“都是毒气,人吸多了,脑子能不出问题吗?照这么下去,以后这样的人怕是会越来越多。”
他这话像块冰,掉进了我心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从小就有少年白,十四五岁的年纪,鬓角和头顶已经冒出了不少白丝,不像别的同学那样一头乌黑。以前只觉得不好看,听老人这么一说,再看看陈金宝他们——陈金宝的头发是花白的,像落了层霜;王家姑娘的头发里也藏着不少银丝;就连年轻的大观,鬓角也泛着白——心里突然就慌了。
那天晚上吃饭,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问母亲:“妈,你看西街口那个、还有陈金宝她们,头发都白花花的,我也这么多白头发,我以后会不会也……也变成她们那样啊?”
母亲正给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带着刚洗完碗的湿气,暖暖的。“瞎想什么呢,”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这是晚上睡得不好,身体里缺了点啥营养素,也可能是遗传。你看你爸,白头发不也多吗?”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新词,“大概是遗传基因的事儿。”
“基因?”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觉得新鲜又陌生。
“就是你爸身上带的东西,传到你这儿了。”母亲解释得很简单,“别胡思乱想,想多了,说不定真会出问题。”
她最后那句话像是根小鞭子,轻轻抽了我一下。我第一次知道“基因”这个词,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想太多”也可能变成坏事。可我偏偏就是这样的人,从小就爱琢磨事儿,天上的云为什么会走,水里的鱼为什么不睡觉,隔壁班的女生为什么总爱对着我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也总像放电影似的,停不下来,睡眠一直不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仿佛能看见陈金宝家那套蒙着灰的红木家具,看见王家姑娘对着空气微笑的样子,看见大观在地上画的圈。我暗暗跟自己说:别想了,真的别想了,赶紧睡。
可越这么想,脑子越清醒。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只巨大的虫子,在黑夜里不停地爬。我摸了摸自己的白头发,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变成那样。
夜很长,夏天的闷热裹着不知名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好好睡觉,要少想事情,一定不能变成他们那样。可心里那个小小的恐惧,像颗埋在泥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芽来。
街衢夏日常逢异,
裸汉痴娘各守圻。
厂烟蚀尽神明地,
白发催人心暗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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