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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洋兵变(三)
这场仿佛闹剧一般的哗变,开始于一个平静祥和的下午,春日的熏风携带着海水咸涩的味道,轻拂着城中的男女老少,也抚摸着早已气绝,仍旧瞪着双目的尹洪澜,似是要将他的双眼合上,又似乎是一位母亲在孩子的耳边清唱着安眠曲。
发动哗变的两个主谋一死一伤,还留在王府内的卫兵也悉数被擒。海陵王重回议事殿主持大局,翟敏也在李长吟手中丹药的作用下,很快便清醒了过来。还未等海陵王开口,他便哭天抢地向海陵王诉说着自己的无辜,坚称自己只是受到尹洪澜的蛊惑。
当尹洪澜的尸体被擡入议事殿时,翟敏登时仿佛看到了仇人似的目眦欲裂,不断用自己唯一没有被捆绑住的双脚,踢着已然毫无知觉的尹洪澜,辱骂着眼前永远也不能回应他的自己的亲外甥。继而又向海陵王哭诉,仿佛自己只是一只一无所知,被人射到哪里就到哪里的箭矢,只是被尹洪澜用来夺取尹氏当家之位的棋子。
然而海陵王等人都只是无动于衷地望着他,眼神中尽是蔑视与怜悯。见自己的哀求无人回应,翟敏又大吼道:“你们尹家人,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渠州的百姓都说尹老头是个好官,但是他什麽德行,我可是一清二楚,他自己不中用,只能找夏息风......”
尹洪江刚要怒斥翟敏口出狂言,翟敏身後,北沧的剑却已经先一步划过翟敏的右侧脸颊,一串血珠也随着高速划过的长剑带出了一道弧线。翟敏被脸上忽如其来的疼痛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翟敏心里清楚,刚才即使是将自己一剑封喉,对于北沧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北沧未置一词,怒视着翟敏,他那如狼似鹰般闪着寒光的眼神让跳梁小丑般的翟敏不寒而栗,只得任由府兵将他拖出殿外。
北沧身後,方才还在腹诽着翟敏作为军人全无骨气的李长吟,不及翟敏把话说完,脸色瞬间煞白,浑身的温度都仿佛随着翟敏离自己远去,他宛如置身冰窖,连周遭的声音也都被隔绝在了冰窖之外。那个名字所带来的恐惧与无助,都化成了这冰窖中刺骨锥心的寒意,跨过了时间的长河,又在折磨着自己。
北沧见状,旋即以李长吟体弱受惊为由,横抱着浑身冰凉,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的李长吟,急忙赶回他们在王府内的住处。
北沧刚到殿外的廊下,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楼主,李公子,你们没事吧。”只见琉璃正坐在当日所囚的那名高大的刺客的肩上。适才在混战中,翻过海陵王府高墙,从背後袭击翟敏的,也正是那名刺客。
北沧清楚地感受到怀里李长吟不住的颤抖,来不及多问,只是对琉璃说道:“我没事,不过长吟方才受了惊吓,我们必得赶快回到别院,让我用真气稳住他的心神才行。”琉璃见李长吟面无血色,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口中似乎还在念念有词说着些什麽,仿佛一具被人夺去了魂魄的空壳。他服侍李长吟三年,也从未见过李长吟发病至如此地步。
明白眼下情况危急,琉璃也不多言语,招呼着身下的大高个快步跟上了北沧的步伐。
但是还未等他们回到寓所,李长吟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喊大叫了起来,竭力想要挣脱北沧的钳制。北沧不得不使出全力,紧紧地将李长吟抱在怀里,耳边是李长吟声近乎崩溃的嘶吼声:“放开我!放开我!”
然而无论北沧如何呼喊着李长吟的名字,李长吟都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或是吼叫或是哀求,他仿佛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三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想逃离束缚。见自己挣脱无果,李长吟突然朝着北沧的右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北沧吃痛,但仍旧不愿放开李长吟,血迹很快在北沧的衣服上洇开。琉璃见状,焦急地对北沧说道:“楼主,李公子现在这个样子,不如先把他打晕,再把送回去吧。”
北沧只是摇了摇头,忍着痛不断安抚着怀里,一如受到惊吓的小兽般的李长吟。很快李长吟本就不多的体力便消耗殆尽,眼眸中终于映射出了北沧的影子。
恢复理智的李长吟感受到了口中久久无法散去的血腥味,那味道不断地在提醒着他,他又一次伤害了别人的事实。李长吟本能地想要落荒而逃,身体又不由自主得朝着北沧的怀中缩去。他想一遍又一遍地对北沧说对不起,即使得不到原谅也可以。
但他的意识又开始逐渐溃散,他想说的想做的一件都没有办法传递给北沧。
李长吟最终因为筋疲力尽晕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李长吟感觉自己正如鸟儿一般,在一片片白茫茫的云雾中穿梭,但他难以控制身後的翅膀,只得像一片被风卷起又落下的秋叶般上下沉浮。不过李长吟并不感到害怕,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此刻也终于如释重负,他无拘无束地享受着此刻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可突然间,李长吟的身後出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他能感受到从那团黑影中散发出了极为危险的气息,他只得竭力向前飞去。但无论他怎麽努力飞行,从黑影中伸出的两只不断变长的手,都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後。
很快那双手就抓住了李长吟的翅膀,不等李长吟叫出声来,那双手便生生地将李长吟的翅膀从他身体里连根拔出,瞬间蔓延至全身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将李长吟撕成了碎片。他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都喊不出来,只能任由自己急速地向下坠落。
待李长吟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不大不小的房间,除了他身下的床榻,别无他物,甚至连窗户都没有。即将烧完的蜡烛透着微弱的光,影影绰绰烛光映在墙上。
适才被撕裂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李长吟艰难地活动着身体,同时也带动了束缚着他右脚的锁链,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在此刻死寂的房间内,显得尤为刺耳。那条腕粗的锁链嵌在墙壁上,李长吟能活动的范围非常有限。
屋内暮嫣香的味道几乎已经散去,可李长吟还是使不上什麽力气。尹春秋每次来这里,都会点上他自己调制的暮嫣香,那香会让李长吟全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可人却异常清醒。尹春秋非常喜欢看着李长吟对他的予取予求本能地抗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尹春秋甚至会因此变得异常亢奋。
李长吟清醒的时候并不多,更多的时候他会发起高烧或是因为浑身的伤而动弹不得,无数次他想过要解脱,想要通过死亡来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可他又是如此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更不忍心让那样爱他的母亲就这样迎来他的终局。
模糊混乱与耻辱痛苦仿佛是经线与纬线,将时间这张巨网无限拉长。李长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关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月,又或许是十年百年。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突然有个小童出现在了石门外。
那石门是这间密室唯二通向外界的出入口,只有转动门外的机关才能打开。石门与墙壁并不是严丝合缝,在它的右侧有一条差不多自己手腕粗细的细长缝隙。透过缝隙李长吟隐约能看到外面有满是木质书架,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放置着许多卷宗。
李长吟记得,他初次见到那个小童时,那小童看上去才经历过重伤,大半张脸都被绷带包裹着,几张竹片紧紧地夹在他吊在脖颈上的右手手腕,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他每日都会在这里目不转睛地翻看着卷宗,直到夏息风或是别的什麽人将他喊走。
那段时间尹洪湛竟然一直都不曾出现,不知是因为暮嫣香的副作用还是终于得到了些许喘息之机,李长吟每日都不愿动弹只是躺在床榻上,看着那个小童的一举一动。
长时间的囚禁与折磨,就连思考对于李长吟来说也成为了一种奢侈。
此时李长吟看着石门外的小童在翻阅完了最後一个书架上的卷宗後,突然肝肠寸断地嚎哭了起来,用他唯一还能动的左手一遍一遍地捶打着石门。
“为什麽没有一点消息!为什麽!为什麽!”
那小童绝望的哭喊声勾起了李长吟心底的悲恸,虽然清楚那小童和夏息风关系匪浅,可李长吟并不恨他也不害怕他。李长吟无力地走向悲痛欲绝的小童,可是由于铁链的限制,李长吟只能来到距离石门约一尺的地方,用他几近破碎的声音问道:“你怎麽了?”
小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下意识地向後退了几步,警惕地问道:“是谁,谁在这里?”
李长吟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向此时门外泪痕还在脸上的绷带上流淌的小童大吼道:“求求你,放我出去好吗,求求你了!”
那小童意识到石门後有人,他努力地想透过缝隙看向里面,可是密室太暗了,他什麽也看不到,只得将血流如注的左手尽力向黑暗中伸去,瞬间一双冰凉的双手颤抖着抓住了他。
也许是从李长吟的的掌中感受到了他的痛苦,那小童什麽也没问便照着李长吟所说,像往日尹春秋一样转动着门外的机关,可就在那小童转动机关的瞬间,李长吟突然听到那小童吃痛的惊呼声,随後那小童在石门上缓缓倒下的背影便出现了在了李长吟眼前。
不知发生何事的李长吟瞬间慌了神,他急切地询问着小童的情况,却只能听见那小童断断续续的声音:“那机关上有暗器,若不能按照正确的方式开门就会触发,看来那暗器上......暗器上有毒。”
身後的锁链因为李长吟想要靠近小童而叮当作响,李长吟一次次地呼喊着那个小童,可因为毒性迅速入体,回应李长吟的只有那个小童极力克制的痛苦的呻吟。李长吟一时心乱如麻,可那小童此时竟将一册毒经从门缝中递了进来,艰难地说道:“你知道吗......一个人若是自戕而死......或是死相不够惨烈......来日到了地府......判官不会相信你的冤屈......,也不会惩处恶人……”
李长吟郑重其事地收下了那册毒经,贴身收好。他还在尝试着和那个小童说话,想让那小童保持清醒,可渐渐地李长吟只能勉强听到那小童的喃喃自语:“我还不能死......我还没报仇......我还没找到......”
很快就连那小童的呓语李长吟也听不到了,李长吟从未如此迫切地盼望着夏息风的出现。李长吟艰难地回到那面嵌着锁链的石墙,那面石墙後是一条通往夏息风寝室的密道。
他不断拍打着石墙呼喊着夏息风的名字,可最後直到自己失去意识,尹春秋和夏息风谁也没有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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