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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洋兵变(二)
“尹洪澜你以为你在渠州可以只手遮天吗?若不是翟敏手中的兵权,若不是他过去征虏将军的地位,你哪里有资格与你的兄长争这个尹氏当家的位置,就连你这个城防军将领的职务,也不过是看在翟敏曾为镇海军的份儿上,衆人才举荐你做。难道你以为就凭你是尹氏的人,就能让我们三人,屈居于你这个未曾上过战场的竖子之下?”
被说道痛处,尹洪澜怒火攻心,挥剑势要斩下顾延义的头颅,却在千钧一发之时止住了手,随後愤然将长剑怒向顾延义身後扔去,故作镇静说到:“你想逼我杀你,好成全自己的名声,让我失去整个城防军上下的军心,我才不会遂你的意。我当然不会现在杀你,等事成之後,君等就会因为与刺杀海陵王的刺客有染,被我斩于军中。”
“尹洪澜!”三位将军顿时怒上心头,他们三人皆是早早地就跟随父亲在海国战场上出生入死,如今却要在尹洪澜的污蔑下成了为他掩盖失职丶树立威信的垫脚石。此刻敌衆我寡,三位将军本打算待尹洪澜走後,再见机行事,可眼下已是间不容发,即使赤手空拳也要奋力一搏。
他们三人交换了眼神正欲行动之时,却顿感四肢无力天旋地转。站立不稳的三人瞬间跌坐在了竹席上。三位将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尹洪澜斥道:“尹洪澜,你竟然下毒!”
“各位将军都是我的下属,我怎麽会毒害各位将军。只不过是侍从点燃先父秘制的暮嫣香时,一不小心沾了些水。此香燃烧时气味清甜似饮甘泉蜜水,是上好的香料,平日与沉香屑同烧,有提神醒脑补心清肺之效。只是此香又可作迷香使用,将此香沾水後燃烧,香气依旧,只是凡闻此香者,轻则浑身无力重则如神游太虚。”
“尹洪湛!你......”
不等顾延义说完,殿外传来了五下急促的敲门声,尹洪澜知道这是翟敏已经成功进城的信号,对殿内的部曲们吩咐道:“等三位将军没了意识,你们就速到王府与我会合。”
安洋城内外防务早已被尹洪澜换成了自己的心腹,回城述职的翟敏可以畅通无阻地带着他的三百精兵进入城内。经过城防营时,早已等在一旁的尹洪澜也带着他的一百卫兵与翟敏会合。一行人捍天动地地朝着海陵王府逼近,尹洪澜望着眼前熟悉的海陵王府,无论发生什麽,它都只是静谧地矗立在街边,冷眼看着人们的兴衰荣辱。
尹洪澜留下部分卫兵,将海陵王府东丶南丶西三面围住,自己和翟敏一同带着剩馀卫兵,直接从正门攻入海陵王府。
尹洪澜一行穿过前厅,在通往议事殿前的路上,与早已在此身披甲胄严阵以待的海陵王府兵狭路相逢。翟敏和尹洪澜都没有料到海陵王竟然早有准备,意识到自己事情败露,有些措手不及,他们身後的卫兵也都畏葸不前。
尹洪澜见状高呼道:“诸位士兵皆在当年海国的流火之乱中不顾性命,拼力厮杀,如今荣归故里,却仍要四处征战,海陵王甚至还要废黜渠州士兵们可免除赋税徭役的政策。诸位细想,诸位连年征战为国为民,却换来这样的结局,是何道理!这分明就是海陵王忌惮着镇海军的势力,要将各位一网打尽!”
一席话激得卫兵们都群情激愤,纷纷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带着满腔怒火,气势汹汹地向王府的府兵冲去。府兵久不经战,此刻本该在此主持大局的海陵王也不见踪影。卫兵们高涨的气势吓得府兵们节节後撤。翟敏和尹洪湛见形势大好,骑着马带头向王府深处冲去。
尹洪澜与翟敏一路势如破竹,在王府内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二人率领着卫兵穿过空无一人的议事殿,轻而易举地就将府兵们逼到离王府内院仅一池之隔的揽月池南岸。
此时先前一直隐藏在府门外树林内的府兵,见敌人已中骄兵之计,旋即整顿队形,在谢霖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靠近着府内尚且毫无察觉的卫兵。
这支悄然而至的府兵,打了卫兵後方一个措手不及,当卫兵回身攻击这只突袭部队时,他们又很快围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型。最外围的府兵举着盾牌,将其馀府兵围在了里面。盾兵後面站着手持长朔的府兵,随着阵型的前进不断砍杀着周遭的卫兵,而阵型最中间的弩手,只要找准机会就发向卫兵扳动弩机。
府兵们组成的这一阵型迅速搅乱了卫兵的後方。此前佯装败走的府兵听到动静,也趁此时机,反身就向卫兵的先头部队冲去。翟敏与尹洪澜见此情形,只得兵分两路,由尹洪澜继续带领先头部队与府兵厮杀,而翟敏则赶到队伍後方,收拢整顿被府兵冲散的队伍,带领後方的卫兵部队,抵御这支府兵。
于是这只几百人的卫兵队伍,由于府兵一前一後的攻击,中间很快就出现了断层。此时,埋伏在东西两旁的空屋与树林里的两队府兵,也在翟敏离开尹洪澜,到达队伍後方之时冲出。埋伏在府邸西侧的小队由尹洪湛指挥向尹洪澜带领的前队杀去,埋伏在东边的小队由北沧带领向翟敏的一方杀去。
因为尹洪湛和北沧的突然出现,尹洪湛和翟敏都开始有些首尾难顾,在人数上也没有了先前的优势。随尹洪湛和翟敏攻入海陵王府的卫兵,不少人只是想跟随着两位将军,逼迫海陵王撤回取消士兵优待的命令,眼见形势逐渐不利,都无心再战。
见卫兵气势渐衰,尹洪湛与北沧不约而同地一边冲杀着一边对卫兵们喊道:“此时不再抵抗自行归家的士兵,事後海陵王不会予追究你们任何罪责。免去兵籍赋税之事,只是尹洪澜为了起兵而编造的谣言,诸君不可轻信!”
这下本就已经开始动摇的卫兵们,闻言都争相丢下武器涌向门外,整个卫兵阵营瞬间就只剩下了寥寥数人,情势碾压性地倒向了府兵一边。翟敏眼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心腹狼狈地纵马向府门而去。而在他身後,由北沧所领的一队兵力正对他紧追不舍。
北沧身先士卒,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配合着府兵的拼杀,顷刻间翟敏的心腹们全军覆没,孤身一人的翟敏竟吓得从马上跌落,马匹受惊向内院的方向奔去,翟敏只得拼了命地向府邸的大门跑去。他身着铠甲,死死抓着手中的长朔不敢松手,自然没有早已丢盔弃的普通卫兵们跑得快,转瞬之间北沧与他便仅有咫尺之遥。
慌乱间翟敏突然想起曾听那些围攻风满楼的人提起过,北沧身有旧伤无力久战,而自己手持长朔,单从武器上来说,自己占有优势。若能以此让北沧露出破绽,至少可以顺利逃走。于是翟敏出其不意,突然回头,挥舞着长朔,一记回马枪就向北沧冲去。
就在此时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在翟敏身後翻墙入内,只见那人肩头上虽然还坐着一个垂髫稚子,却依旧身轻如燕,只三两步就已经来到翟敏身後,还不待翟敏察觉到危险,那人的双锏便已是泰山压顶般落在了翟敏的後背上。
翟敏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尹洪澜眼见此刻在身後追杀自己的,竟是他从未放在心上的三弟尹洪澜,顿时怒火中烧,他挥舞着马槊将身侧所有逃跑的卫兵斩杀,却还是抵挡不住眼下溃散的形势。尹洪澜自知已到死境,但他没有丝毫畏惧,手中的马槊仍在不知疲倦地左突右刺,逼得与他交锋的那一队卫兵,只得逃到揽月池对岸,严守以待。
见那一队府兵已到了对岸,尹洪澜旋即掉转马头,背对着揽月池,对身旁仍然跟着自己的衆人说道:“此刻,若有想取我性命邀功者,就速速上前将我刺死。若尔等仍忠心于我,便随我杀出重围!”说罢一边怒吼着,一边挥舞着马槊向尹洪湛率领的府兵挥去,身旁衆人见状,都受到了强烈的感染,异口同声厉声吼道:“誓死追随将军!”旋即也都纷纷投入到这一场已是死局的战斗中。
尹洪澜带领的这只仅存的十二人的小队,每个人都身着铠甲头盔,手持马槊,只是配备了普通刀剑与简易铠甲的府兵难以靠近。尹洪澜等人背水一战,无不奋力厮杀,几十人的府兵队竟有些招架不住这十二人的进攻。
此时身为渠州别驾的尹洪江和海陵王一同在後院沉香殿内,注视着揽月池对岸形势。尹洪江见局势竟又向尹洪澜一边倒去,急向海陵王请命出战。尹洪江从揽月池旁的府兵中点了三名弓弩手,与他一起行动,其馀府兵都在海陵王等人所在的殿外列阵,以为最後的屏障。
尹洪江四人以揽月池旁的石柱为掩护,不断向那十二个人的小队发射弩箭。那弩箭穿透力极强,若能中敌要害,便可一击毙命。尹洪湛见尹洪澜此刻顾此失彼疲势已露,便大胆地率领着卫兵向前压去,在前後夹击之下尹洪澜原本十二人的小队最後只剩下七人人在负隅顽抗。
然而身处包围中心的尹洪澜,却是越战越勇,在瞥见身後不知何时渡过揽月池的尹洪江的身影後,尹洪澜又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力量,再一次挥舞起了几十斤重的马槊,周围的府兵被他的气势吓得不敢上前。
此时一路追击尹洪澜至此的尹洪湛冲到阵前说道:“尹洪澜,尹家世代忠良,却出了你这样无父无君之人。我今日誓要将你为尹家除害。如今你已无路可走,败局已定,何苦再做无畏的抵抗!”
尹洪澜闻言,不由分说便拍马单手执槊向尹洪湛刺去,然而那朔头却分毫不差地停在距尹洪湛脖颈仅尺寸之遥的地方。尹洪澜对上尹洪湛惊遽的眼神厉声怒斥道:“尹洪湛,尹家怎麽会出了你这麽个愚蠢至极的人。这里还轮不到你这个黄口小儿说三道四。”
说罢,马槊迅疾地划过尹洪湛脖颈前的空气,凌厉的风势在尹洪湛的脖颈上留下了一条细长的血迹。尹洪澜又将马槊对着正躲在石柱後寻找时机,不敢露面的尹洪江,仰天长啸道:“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兄长,即使我死了,你也永远不会是尹家的当家。”
语毕,尹洪澜将马槊向空中一抛,平静地望着这片自己从小看到大丶时至今日仍旧无丝毫变化的蓝天,不辨悲喜地望着马槊的尖刺,那尖刺一如幼时曾经将自己啄得遍体鳞伤的鹫鸟所长的锐利的喙一般,瞬间贯穿了尹洪澜的咽喉。
那鹫鸟是尹洪江的生母冯氏送给自己五岁生辰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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