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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安京的寒风与偶尔飘落的细雪中,缓慢而艰难地推移。对于宿傩而言,时间的概念模糊不清,只有饥饿、寒冷、伤痛,以及……那个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妖怪”的触感,构成他生存的全部刻度。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通过身体最直接的感受。伤口愈合时的麻痒,皮肉被无形丝线笨拙缝合时的刺痛,清凉药粉撒落时的微凉,以及最神奇的——当饥饿感烧灼到某个临界点时,口腔里会突然凭空出现温热、柔软、带着谷物香气或咸鲜味道的“食物”。
那不是幻觉。他能咀嚼,能吞咽,能清晰地感受到食物滑过食道、落入空瘪胃袋带来的、逐渐充盈的饱腹感。有时候是带着焦香的米粒团,有时候是口感油润细腻的饼子,甚至好几次,他尝到了久违的肉味。
每一次“进食”,都伴随着一种被小心翼翼“喂送”的感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极其温柔(或者说,笨拙)的手,在耐心地将食物一点点送入他口中。
除了疗伤和喂食,那“妖怪”似乎还很……话痨?
宿傩蜷缩在废弃神社某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或是在贫民窟某处隐蔽的夹缝里,时常能“听”到一些断续的、带着稚气女童嗓音的絮语。声音很轻,像隔着厚厚的帷幕,又像直接响在脑海深处,模糊不清,但某些词句和情绪却能隐约捕捉。
有时候是在讲故事。讲一些光怪陆离的东西:什么夜里会自己走动的石灯笼,什么藏在井底呼唤人名的长发女人,什么会在雪地上留下巨大脚印的“雪女”……偶尔又会切换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讲述遥远国度里小美人鱼化为泡沫的故事,讲到结局时,那声音会带上明显的哽咽和抽泣,仿佛感同身受。宿傩对此嗤之以鼻,泡沫?那算什么?比饿死还惨吗?
更多时候,是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一个叫“直哉”的坏哥哥,如何用各种恶毒的话嘲笑她、贬低她;一个严厉的、几乎从不正眼看她的“父亲”;一个总是小心翼翼、带着恐惧眼神看她的女仆“阿绫姨”……言语间充满了委屈、难过,以及一丝不解。
宿傩听着,猩红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至少她还有个屋顶,有食物,不用为了一口吃的跟野狗拼命。她的“苦难”,在他听来,简直是无病呻吟。只要她愿意“努力”去讨好那个父亲和哥哥,或者干脆“放弃”那些无谓的期待,躺平接受现状,总归有条活路,不是吗?哪像他,连躺平的资格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在挣扎。
但听着听着,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共鸣,却悄然滋生。那种被至亲之人漠视、排斥的感觉;那种无论做什么都得不到认可、仿佛天生就是多余的孤独;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无法融入任何“群体”的疏离感……虽然表现形式天差地别,但内核里的冰冷与绝望,却有着惊人的相似。
他们都是被各自世界“孤立”出来的个体,徘徊在人群的边缘,甚至之外。
尤其是当那女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一边抱怨着“为什么都不喜欢我”,一边似乎紧紧抱住什么东西——宿傩能同步感觉到一种温暖的、被柔软空气包裹的“拥抱”感。每当这种时候,宿傩心中那堵用恨意和冷漠筑起的高墙,便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纹。
他能清晰地区分“布料包裹”和这种“妖怪拥抱”的不同。布料是实在的、有纹理的束缚,而这种拥抱,更像是一种温暖的、蓬松的“气”或“云”,无形无质,却充满包容感,紧紧贴附着他的身躯。
他能感觉到“妖怪”的“巨大”——那怀抱广阔而温暖,完全不是他这样幼小躯体能够比拟的(事实上,只是怜作为一个四岁女童,怀抱相对于巴掌大的娃娃而言,自然显得“巨大”)。这进一步让他确信,“对方”绝非人类,而是某种拥有类人情感(甚至过于丰富和软弱)的、体型不明的精怪。
不是姑获鸟。姑获鸟喜欢婴孩,但声音和故事都太“幼稚”了,像是……一个同样孤独的、被困在某处的女童妖怪?这个猜测让他觉得有些荒谬,但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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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家,怜的房间已经成了她与娃娃专属的小小王国。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家族礼仪课业,被她用各种借口能推则推,更多的时间,她都躲在这里,和她“唯一的朋友”在一起。
她盘腿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板上,怀里抱着穿着靛蓝色小棉袄的娃娃。今天她的点心是一小碟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可乐饼,还冒着热气,咸香诱人。怜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她偏爱咸辣口,但禅院家的饮食向来以清淡雅致为主,这种油炸点心并不常见),然后,她很自然地拿起另一个,小心地掰下一小块,用指尖捻得更细碎些,然后凑到娃娃紧闭的、线条简单的小嘴边。
“来,啊——”她模仿着记忆里母亲(或许只是乳母?)喂她吃饭时的语调,轻声哄着,将那一小撮碎屑轻轻塞进娃娃的“嘴”里。
诡异的是,那些碎屑并没有从娃娃下巴或其他地方漏出来,而是仿佛真的被“吞”了进去,消失不见。娃娃依旧安静,不声不响不动,但怜就是觉得,它“吃”了。
这一幕恰好被端着新沏的抹茶和几样精致和果子、前来更换茶点的女仆阿绫看在眼里。阿绫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脸上的职业性微笑瞬间僵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和不适。
虽然小小姐这种给娃娃“喂食”的行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每次亲眼看见,阿绫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头皮发麻。那娃娃……太邪门了。它明明就是个玩偶,没有生命,没有消化系统,可无论是之前流的“血”,还是现在“吃”下去的食物,都分外诡异。
这娃娃到底是什么?真的有生命吗?还是说,小小姐那看似“无用”的术式,其实蕴含着某种极其诡异、连家主都未曾察觉的可怕力量?
阿绫不敢深想,强压下心头的寒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怜小姐,茶点和热茶送来了。”
怜正全神贯注地“喂”娃娃,闻声抬起头,浅草绿的眸子看到阿绫托盘里那些摆放精美、颜色雅致却千篇一律的和果子时,并没有太大兴趣。那些甜腻的豆沙馅、寡淡的白玉团子,对她而言远不如咸香的可乐饼有吸引力。但今天或许是想给娃娃也“尝尝”不同的味道,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拿进来吧,阿绫姨。”
阿绫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将托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就立刻退下,但听到吩咐,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来。她尽量不去看怜怀里那个诡异的娃娃,目不斜视地将托盘轻轻放在怜身边的地上。
怜将吃了一小半的可乐饼放下,小心地将娃娃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更像一个被母亲环抱的婴儿,然后伸手从托盘里拈起一块粉白相间的、做成花瓣形状的练切和果子。果子做工极其精巧,散发着淡淡的樱花甜香。
“这个好看,给你尝尝甜的。”怜小声对娃娃说,然后像之前一样,小心地掰下一点点边缘最柔软的部分,指尖碾得更细,然后轻轻地、耐心地,将这点甜腻的碎屑,一点一点塞进娃娃那张小小的、没有生命的“嘴”里。
和果子的碎屑,同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阿绫的余光无法控制地瞥见这一幕,胃部一阵紧缩。她再也不敢多待,匆匆行了个礼:“怜小姐请慢用,我先退下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并再次紧紧带上了门。门外,她抚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那房间里的空气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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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废弃神社里,宿傩正靠着一根腐朽的柱子,节省体力。腹中因为之前的“喂食”尚存些许暖意,但冬日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突然,一股极其陌生、却美妙到令他灵魂都为之一颤的滋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甜。
一种纯净的、柔和的、带着淡淡樱花香的甘甜,瞬间征服了他贫瘠的味蕾。那甜味不同于他偶尔能找到的、带点自然甜味的野果,也不同于发酵食物那点微酸的甜意。这是一种精致的、人工的、充满了“富裕”和“闲暇”气息的甜。口感细腻如沙,入口即化,香气高雅。
他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咀嚼(虽然也没什么可咀嚼的,那食物似乎入口便融化了)。这是……什么?
是那个“妖怪”又“喂”他东西了。但这次的东西,截然不同。它没有饱腹感,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他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味道。这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吧?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夫人小姐们,才能享用的点心。
“妖怪”竟然拿这种东西来喂他?
短暂的惊讶过后,一丝警惕悄然升起。乡野传说里,山精鬼怪最擅长用幻术变出美食华屋引诱人类,等人类沉迷其中,才发现吃下去的是蛆虫腐叶,住进去的是荒坟野冢。
宿傩抿了抿嘴,回味着那残留的、令人迷醉的甜味。幻术?如果是幻术,这滋味也未免太真实、太美好了些。而且……就算是蛆虫腐叶又如何?只要能填饱肚子,让他活下去,他不在乎。那“妖怪”若真想害他,早在他重伤濒死时就该动手了,何必浪费这些“幻术”食物?
更重要的是,自从这“妖怪”开始频繁出现,他的境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有了时不时的“喂食”,他不必再频繁冒险去偷窃,挨打的次数显著减少。冬天依旧严寒彻骨,但不知为何,只要那“妖怪”出现,无论是“拥抱”还是仅仅存在于感知中,周围的寒意似乎就会减弱许多,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暖意包裹着他,让他能在冰冷的破庙或街角,勉强维持住不被冻僵的体温。
生存的本能是最诚实的。尽管疑惑、警惕,甚至对那“女童妖怪”偶尔流露的软弱情感嗤之以鼻,但宿傩无法否认,他开始……期待“它”的出现。
期待那温热的食物落入空胃的充实感,期待那驱散寒冷的无形暖意,甚至……开始隐约期待那断续的、带着各种情绪的絮语。那是一个与他截然不同、却又在孤独深处奇异共鸣的“声音”,是他灰色绝望的世界里,唯一一抹带着温度(哪怕是诡异的温度)的色彩。
他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依旧抱着“非我族类”的疏离与戒备。但身体和心灵,都已经诚实地将“妖怪”的照拂,纳入了生存的方程式里,成了一个重要的、支撑性的变量。在平安京残酷的冬日,这点来路不明、伴随着女童絮语的诡异温暖,成了宿傩蜷缩在生存边缘时,内心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牵绊与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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