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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含钰进了内室,脚步轻轻落在青砖地。她抬眼环顾——那张拔步喜床铺得整整齐齐,大红锦被迭得方方正正,鸳鸯枕并排摆着,枕面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床面上撒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是昨夜铺床时那副齐整模样,一颗颗静静地散落在红绸被面上,没有被人碰乱过的痕迹。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床沿上的几颗花生,花生滚了滚,又停住了。她看着这满床的喜果,又看看那一丝不乱的红被锦枕,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姐姐昨夜,并没有与沉大少爷圆房。这间屋子,这床喜被,昨夜是怎样布置的,今早便是怎样摆着,连一颗花生都没有被人拂落在地。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姐姐没与大爷圆房。而她,却与沉怀瑜……李含钰站在床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花生,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若她与沉怀瑜也未圆房,那她们姐妹二人还有换回去的可能——姐姐还是姐姐,她还是她,各归各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她偏偏已经回不了头了。昨夜西院那张凌乱的床榻、那些揉皱的锦被、那些落在她颈间的痕迹,腿间依旧红肿的穴,甚至穴里还含着本该唤小叔的那人的精液,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抹不掉,也赖不掉。她将手里的花生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眶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发髻有些松了,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模样狼狈得很,可那又怪得了谁呢?过了不多时,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圆脸小丫鬟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正是李含钰的贴身婢女如月。如月自幼便跟着二小姐,陪着她一同长大,如今也随着陪嫁一并入了沉府。昨夜她按规矩在东院偏房候着,到了时辰便歇下了,今早得了唤便连忙赶过来伺候。如月进门见自家主子坐在书桌前,便上前福了福身,笑着道:“奶奶醒了?如月来伺候您梳洗罢。”她从从容容地唤着“奶奶”,浑然不知这一夜里头发生了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李含钰看着如月那张浑然不觉的笑脸,心里头微微紧了一下,却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嗯,来吧。”如月便手脚麻利地端水备帕、铺开妆奁,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又重新挽了一个端庄的盘髻,插上几支素净的金簪。如月一边替她理衣襟,一边笑着打趣:“奶奶昨夜可睡得好?大爷待您……”话没说完,李含钰轻轻打断了她:“先不说这个了。待会儿还要去给祖父请安,快些收拾罢。”如月一愣,随即乖觉地住了嘴,只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眼底微红,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神色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如月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可她是聪明人,奶奶既说了“先不说”,她便不再多问,只安安静静替李含钰将衣裳理好,又将妆台上的脂粉收了,退到一旁候着。李含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将衣领拢得严严实实。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出了内室。不多时,四人各自收拾妥当,不约而同地到了鹤寿堂外的石阶前。沉怀瑾与李含钰从东院来,沉怀瑜与李含章从西院来,两条石径在鹤寿堂门口汇成一处,四人正好同时到了。彼此抬眼一望,脚步都不由得微微顿了一顿。李含章的目光落在妹妹面上,见她眼眶微红,眼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是刚刚忍过一场哭。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可此刻不是姐妹说话的时候。她只拿眼睛在妹妹脸上多停了一瞬,眼里全是心疼与担忧,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将攥紧的帕子悄悄松了松。李含钰自然也看见了姐姐。姐姐的脸色不比她好多少,苍白里透着一层倦色,眼底也带着没有睡好的青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瞧着比平时瘦了一圈。她心里头也不好受,鼻尖又有些发酸,可她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垂下眼去,将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硬压了下去。姐妹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避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胸口,却谁也说不出来。沉怀瑾站在李含钰身侧,目光在弟弟面上落了一落。沉怀瑜平日里那股莽莽撞撞的劲头此刻全然不见了,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痕,嘴唇紧抿着,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沉怀瑾瞧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沉了几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移开目光望向鹤寿堂那扇敞开的门。沉怀瑜也悄悄看了大哥一眼——大哥面上神色如常,可那双眼里头沉沉的一层暗色,做弟弟的怎么也看得出来。他闷闷地收回视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头乱糟糟的,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四人在鹤寿堂门前站了一瞬,各怀心事,谁也不曾开口。身后的仆从丫鬟们也各自站定了,隔着几步的距离,垂手侍立。何居跟在沉怀瑜身后,不疑侍立在沉怀瑾那一侧,两人都低着头,面色如常,可彼此悄悄递过一个眼神,便都知道对方心里也揣着昨夜那桩荒唐的秘密,此刻只能把嘴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如云站在李含章身后,如月跟在李含钰身边,两个丫头却是全然不知内情的。如云瞧着自家奶奶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头已经纳了一早上的闷——奶奶的面色怎么这样差?如月更是满腹疑团,自家小姐眼红红的不说,见了亲姐姐连句话也不说,那模样瞧着实在是反常。两个丫头心里各自嘀咕,却又不敢多嘴,只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困惑与不安。可主子们的事,做奴婢的哪里敢多问?她们只得把满肚子的疑惑按下去,低眉顺眼地侍立在各自主子身后。秋风吹过廊下,带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又轻轻打着转。沉怀瑾率先收回了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对弟弟道:“进去罢。”沉怀瑜点了点头,也收了收神,朝身旁的李含章微微侧了侧身,示意她跟上。四人便在鹤寿堂门口站成了一排——沉怀瑾与李含钰站在左首,沉怀瑜与李含章站在右首,各怀心事,各自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肚里,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身后的一众丫鬟仆从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一个个低眉敛目,脚步放得极轻,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四人行至堂中,沉怀瑾略一侧身,领着三人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沉怀瑾和沉怀瑜齐声行了大礼:“孙儿携新妇,叩请祖父安。”声落,齐齐叩了三个头。沉老太爷端坐太师椅中,受了这礼,满面含笑,抬了抬手:“起来起来,都起来。”一旁的嬷嬷便上前将四人一一扶起。老人家鬓发如银,面上带着几分病色的慈和,目光先在两个孙儿面上落了一回,又转到两位新孙媳身上,越看越是欢喜,连声道:“好,好,都走近些,让祖父好好瞧瞧。”四人依言上前,在老太爷面前站成一排。沉老太爷先望了望沉怀瑾,又觑了觑他身侧的李含钰,含笑点头:“怀瑾自幼稳重,做事有分寸,祖父一向放心。”说罢又转向沉怀瑜,上下打量一回,“怀瑜这猢狲,在营中野了这许多年,如今总算成了家,往后有人拘着你了,也该收收性子。”沉怀瑜不好答话,只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罢了。沉老太爷又说笑了几句,才吩咐嬷嬷取了两只锦盒来。打开一看,里头各卧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莹润,翠意沉沉,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岁的老物件。老人家亲自取了一只,先给李含钰戴上,又取了另一只,替李含章套在腕间,端详了一番,面上露出满意之色:“这对镯子是你们祖母留下的,当年她嫁进沉家时戴在腕上,后来给了你们婆母,如今传到你们手里,好好收着,也是个念想。”戴罢了镯子,沉老太爷往椅背上靠了靠,接过嬷嬷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方慢慢道:“祖父上了年纪,素来喜静,往后你们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只逢初一十五来一趟便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莫叫这些虚礼耽误了正经事。”他说到此处,目光在四人面上缓缓扫了一圈,声音里添了几分殷殷之意,“倒是有一桩正事须得放在心上——早日给沉家添丁进口,开枝散叶,才是正理。莫叫祖父这把老骨头等得太久,你们说是不是?”“开枝散叶”四字一出口,李含钰与李含章二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耳根都泛起一层薄红。沉怀瑾神色未动,只微微欠身应道:“孙儿记下了。”沉怀瑜也闷声接了一句“知道了”,嗓音听着有些发紧。沉老太爷见他们应了,笑着点了点头,又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回去歇着罢。明日三朝回门,该备的礼我已叫人备下了,你们不必操心。”四人齐齐应了声,又躬身行了一礼,方转身退出了鹤寿堂。四人从鹤寿堂退出来,沿着廊下走了几步,沉怀瑾停住脚步,侧身对三人道:“东边有间小花厅,咱们去那里说说话罢。”其余三人会意,各自点了点头。一行人便转过回廊,往东边那间僻静的花厅去了。花厅不大,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方榻,榻上铺着秋香色锦垫,角落立着一架半旧的屏风,再无多余的陈设。沉怀瑾吩咐不疑等人守在廊下,闲人莫近,便抬手推开了门。四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落座时,众人都有些踌躇。沉怀瑾先上了方榻,在左侧坐了。李含钰垂着眼默然片刻,也在他身侧坐下来——她才是婚书上该嫁沉怀瑾的人,只是昨夜阴差阳错进了西院。沉怀瑜见状,便上了方榻在右侧坐下,李含章跟在他身边落了座。四人两两相对,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却谁也不好意思先抬眼去看对面的人。花厅里一时静极了,连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沉怀瑾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天亮之前匆匆将二位小姐换回,为的是在祖父面前不露破绽。如今鹤寿堂那边暂且安稳了,可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须得把话摊开说分明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小姐面上各落了一瞬,“对外头的人,无论是回门也好,请安也好,逢年过节见外客也罢,都按婚书上的来——二小姐与我站在一处,大小姐与怀瑜站在一处。外头的人不知昨夜之事,只当一切如常便好。关起门来,各归各位——大小姐回东院,二小姐回西院。咱们四个人心里头有数便是。”他说罢,抬眸看向弟弟:“怀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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