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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仲琊的长发四散在枕上,他认真地看着我,眼中倒映着我哑然的神情。
我从没想过这样的话能从裴仲琊的嘴巴里说出来。
多少人都曾夸赞裴开项好命,一生两个儿子皆是天降神童,大儿子五岁早夭,小儿子却也是聪慧又孝顺。
聪慧又孝顺?要我说,我从没见过比裴仲琊更加奇怪的怪胎。
其先妣重病之时,年仅四岁的裴开项日夜侍疾榻前,为母祈福荤腥不沾,连守七日,其母无力回天终究撒手人寰。他不哭不闹,先是让家仆进宫通报裴开项,再让府中嬷嬷替母亲梳洗换衣,一切安置妥当,他又去府门迎接父亲,冷静得丝毫不像个孩童。
府里的嬷嬷以为他吓出毛病了,但是看了几日,发现他照常吃饭睡觉并无异样,并更加称奇,还曾偷偷说他冷血,自己母亲病逝连滴眼泪都没有。
在宫中读书那段日子,我都以为他是什麽文曲星转世,亦或者是前朝大儒转世投胎时没有喝孟婆汤,这才那麽会读书。怎麽会有人读一遍书就能倒背如流了呢?怎麽有人明明年纪和我们相仿却能做我们的老师呢?
我问他为什麽那麽喜欢读书?
那时的他听见这个问题皱了皱眉,很不情愿地说:也没有很喜欢。
你不喜欢你读得那麽好!我生气了。爹娘一直拿我和他比。
我父亲说,裴家以後的担子都要交到我手里。我必须要好好读书,读到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让陛下看见。这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他说。我要自省丶克己丶慎独,要摆正自己的位置,要做自己该做的事。要敬重长辈,友爱兄弟,要事君以忠,心系百姓。
我当时以为他疯了。
可现在听他说这样的话,我仍旧觉得他疯了——为什麽一定要为父亲而牺牲?
这是裴仲琊会讲出来的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应对。
裴仲琊抚上我的眼睛盖住,唇瓣又被轻轻叼住,他轻啄了几口:「所以我一定要去。去做说客,帮你,也是帮大齐所有的百姓。兵戈相见,战火燎原,受苦的终究是百姓。」
眼睛有些湿濡,我嗫嚅着嘴巴,恶狠狠道:「五王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得想好了,你去了,没命可与我无关。」
眼睛重见光明,他看着我笑道:「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自愿的自愿的,什麽都是自愿的。他顶着一脸坦然,我心里却气得不轻,推开他,穿上衣裳边抱怨边下床:「一个个都跟不要命了似的,爱去就去吧!反正也是与丶我丶无丶关!」
「宋君若是不是向你请缨了?」
「小屁孩一个,只知道军功耀眼,哪知道沙场危险人心险恶。非要往跟前凑,我拦也拦不住!」
裴仲琊笑了:「你怎麽拦不住,他不是最听你这个表姐的话了吗?」
「我劝了也拦了,可他都十六了,比我还高出半个头,长阳侯世子想进军队,谁敢不把他放进去?」我洗完脸将帕子丢上床榻,让裴仲琊也擦擦。
「他想去就让他去,他在羽林军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士兵,虽说羽林军那些酒囊饭袋比不上真正上阵杀敌的人,但宋君若……能成。」他擦完脸,将帕子攥在手中,系好衣裳绳带下来拉我的手,「等他真的长大了,能帮你很多。」
这话太奇巧,我抽开手,仰面笑着:「这话从你们裴家嘴里说出来,我倒要好好忖度一下是褒义还是贬义了。」
我替他将衣襟合拢,他伸手要抱。快退几步同他拉开距离,我将白日里田议送来的东西翻出来。那薰香小小一瓶,不承想我竟着了此道。
「小人行径,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原先我以为他只是个长得丑的草包,没想到心肝儿也是黑的,他们田家果真一个好东西都没有!」心中火气未消,非得骂出来才舒服,「必定是田家那群蠢货想出来的法子,看我得势了就让田议来讨好我,好让他们也分一杯羹!如此看来,他们对你父亲也不够忠心啊裴御史。我哪有什麽权势,我的权势不过是借了裴相的光,他们心有不轨,那我来开刀。」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可得叫你父亲留心啊。」
田议送来的左右不过是些衣裳首饰,这些东西於我而言就是废物,俗气得很,眼不见心不烦,一并丢出去才算好。可还有一件组玉佩却不像是他会送的风格——从上至下分别为双凤涡纹璧丶龙凤涡纹璧丶犀牛面玉璜丶龙璜丶鱼璜丶勾连雷纹璜和涡纹璜,其间金银珠丶琉璃珠丶玉管丶金丝相连点缀,雕工精美大气,栩栩如生,和母亲留给我的那件一模一样。
「这组玉佩怎麽了?看的那麽出神。」裴仲琊走到我身边坐下
「你觉得……这是田议送给我的东西吗?」
裴仲琊不明所以:「不是?」
那被我故意做空的位置上有玉管,玉管中间还环绕着一根细细的金丝,可母亲留给我的那件组玉佩上面并没有。
心像是被谁拿榔头敲了一下,闷闷钝痛。整个脑袋像是被塞满了棉花,奔涌的思绪被挡住,我不敢去想。
我命萱萱将母亲曾经的大长秋薛获从暴室连夜带回广明殿。
她老了好多,在我印象中她一直是个得体端庄的女子,断文识字,算数御人样样精通,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可如今她头发花白,皱纹像一层层树皮堆叠着,岁月与苦难用刀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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