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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娘手里攥着刚买的菜,凑到蹲在墙根抽旱烟的李富贵跟前,压低了声儿:“李大哥,昨儿我家那口子从驿站听来个信儿,说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元昌和太子殿下的事,彻底败露了?”
李富贵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眉头皱了皱:“可不是嘛!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的,谁能想到皇子和太子能凑一块儿谋逆。听说陛下起初还念着李元昌是自个儿的亲弟弟,心一软,想下道特赦令饶他不死,留他条活路。”
“啊?陛下还能这么顾念亲情?”苏娘眼睛瞪圆了,手里的菜都晃了晃,“可谋逆是掉脑袋的大罪啊,哪能说饶就饶?”
“你这话在理!”李富贵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又低了些,“后来高士廉、李世积两位大人直接站出来拦着了,说国法是给天下人立的规矩,不能因为是皇子就破了例,今儿饶了李元昌,往后谁还把国法当回事?陛下听了这话,才没再提特赦的事儿。”
苏娘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菜叶子:“唉,也是没办法。听说最后陛下还是下了旨,让李元昌在家里自尽了……可怜见的,才二十五岁,要是走正路,哪会落得这个下场。”
李富贵重新点燃旱烟,抽了一口,语气沉了沉:“皇家的路看着光鲜,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这事儿啊,也给旁人提了个醒,再金贵的身份,也不能碰国法的红线。”苏娘拢了拢围裙,听着远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飘过来,才回过神似的拍了拍手上的菜屑:“说起来,那太子李承乾呢?他可是主谋之一,总不能也轻饶了吧?”
李富贵磕掉烟杆里的残灰,指节敲了敲墙根:“你没听驿站的人说?太子倒是没像李元昌那样自尽,可也没好到哪儿去——陛下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圈禁了些日子,后来直接贬去黔州了,这辈子怕是回不了长安了。”
“黔州?那地方听说山高路远的,比咱们这城郊还苦呢。”苏娘咂了咂嘴,想起自家小子昨天还闹着要去城里看灯,“以前总听人说太子金尊玉贵,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哪想到也有这么一天。要是他安安分分等着继位,哪用遭这份罪?”
李富贵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可不是嘛!听说这太子打小就有人顺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人敢管。后来跟李元昌凑一块儿,俩人都觉得日子不称心,就琢磨着歪路了。你说这孩子,要是有个严点的师傅多管管,说不定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苏娘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都偏西了,赶紧拎起菜篮子:“哎哟,光顾着说话,菜都要蔫了!我得赶紧回家给当家的做饭,晚了又要挨骂。”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李大哥,你也早点回家,别蹲这儿吹风了。”
李富贵挥了挥手,又把烟杆含进嘴里:“知道了!我再歇会儿就去挑水。”看着苏娘的背影拐进胡同,他望着长安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皇家的风波再大,到了他们这市井里,终究也会变成茶余饭后的闲话,过不了几日,又该聊新的热闹了。
苏娘刚拎着菜篮要挪步,就见巷口拐进来三个身影——一身玄色劲装裹得利落,腰间铜质腰牌晃着光,上面“玄镜司”三个字在夕阳下看得真切,为那人眉峰凝着股沉劲,正是校尉陈默。
“哟,是陈校尉!”苏娘立马停了脚,她男人在巷口开了家小饭铺,这时候正忙得脚不沾地,她正好搭把手。说着就把菜篮往墙角一放,快步迎上去,手里还不忘拽了拽皱了的围裙,“这是刚查完差事?快里头坐,刚烧的热茶还冒热气呢!”
李富贵也赶紧把烟杆揣进怀里,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玄镜司管的是京里的要紧案牍,寻常百姓见了难免多几分拘谨。陈默没多寒暄,只微微颔,带着两个下属径直走到靠里的桌子旁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苏娘听见:“三碗阳春面,加份酱牛肉,不用多放辣。”
苏娘麻利地擦了擦桌沿,端上三盏热茶,转身往后厨走时,听见身后下属低声问:“校尉,方才去东宫旧部那核查,没查出别的异常吧?”陈默指尖碰了碰茶盏,语气没什么波澜:“按册子逐人问了,都安分。记住,咱们是查案,不是拿架子,别惊着寻常人家。”
等苏娘端着面出来,几人已经没再谈公事,只安安静静吃面。酱牛肉切得薄,码在白瓷盘里,陈默夹了一筷子,没多说什么,只偶尔抬手示意下属慢些吃,别呛着。
吃完后,陈默从袖里摸出碎银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够饭钱,苏娘要找零,他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们也辛苦。”说完便带着人起身,脚步轻捷地出了巷口,没片刻就没了踪影。
苏娘捏着碎银走到李富贵跟前,小声道:“这陈校尉倒不像别的官差那样摆谱,说话做事都透着规矩。”李富贵望着巷口方向,点了点头:“玄镜司的人都这样,办的是国法里的事,自个儿先守着规矩。你看方才他说‘别惊着百姓’,这不就是跟陛下不徇私一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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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娘想起李元昌的事,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要是人人都像这样守着本分,哪来那么多糟心事?”说话间,饭铺里又进来两个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要两碗面,苏娘赶紧应着迎上去,刚才玄镜司来人的小插曲,很快就融进了饭铺的烟火气里。
西市布庄的门板刚卸下一半,王二就扯着嗓子跟李四较上了劲:“李兄!人到事上才见分晓,你这是怕我赖账,给自己找不痛快?离我这布摊远点行不!”
李四攥着褡裢上的铜扣,脸憋得通红:“王二你讲不讲理?上个月你买那匹吴绫时,掏起铜钱眼都不眨,到我这借几吊钱周转,倒成了‘找不痛快’?”
王二把木秤往柜上一摔,震得几卷粗布簌簌掉灰:“那吴绫是为了赶曲江池的庙会!挣了利钱还能少了你那份?可你现在追着要,这说明啥?说明我一遇难处,你就只认铜钱!这钱……这钱我不借了还不成?你爱借不借!”
李四气得抬脚踢了踢门槛,几枚开元通宝从褡裢缝里掉出来,在青石板上滚得叮当响:“别来我这哭穷!你夫妻两个一个卖布一个染线,一年也挣十多贯,还差我这几百钱?”
这动静引得来收市的商贩们纷纷侧目,刚从玄镜司送文书回来的小吏周明远远瞥了一眼,摇摇头钻进了平康坊的巷弄。而布庄里,王二蹲在柜台后拿手指抠着木纹,李四背着手在摊子前转了三圈,末了只狠狠啐了口唾沫,甩袖往西市的暮霭里去了——这长安的市井烟火里,总有数不清的纠葛,就像坊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根,缠缠绕绕,埋在日子里。
王二正蹲在布摊后闷头抽烟袋,就见那放债的赵三带着两个泼皮,堵在了坊门口。赵三一脚踹翻了王二刚摆好的货箱,粗嘎的嗓子喊得半个坊里都听见:“王二!欠我的三贯开元通宝,今日再不还,就把你媳妇杏花的名字写到‘契书’上,卖给东市的‘人牙子’!”
这话像把锥子扎进王二心里,他猛地站起来,粗布襦裙上还沾着昨日染坊的靛蓝:“赵三你敢!杏花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按《唐律》,良民岂能随意买卖?”
“良民?”赵三嗤笑一声,从袖里甩出张皱巴巴的借据,“你签了字的‘私契’在这!没钱还,就拿媳妇抵!我早打听了,杏花那双手绣的鸳鸯帕子在西市能卖好价钱,把她名字填进‘牙册’,保准有人买!”
正闹着,杏花端着刚浆好的衣衫从巷里走来,听见这话,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清水溅了赵三一脚。她攥紧了帕子,声音颤却透着倔:“赵三你放屁!我杏花虽是妇道人家,也懂‘贞节’二字!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去京兆府喊冤,告你个‘逼良为贱’!”
赵三被噎了一下,正要作,却见玄镜司的小吏周明抱着文书从坊门经过,他认得周明是常往衙门跑的人,顿时收了气焰,指着王二撂下句“三日内不还钱,我定让你后悔”,带着泼皮骂骂咧咧地走了。
杏花蹲下去捡木盆,眼泪啪嗒掉在水里。王二上前想扶,却被她甩开。杏花抹了把脸,红着眼瞪他:“王二,你要是再敢赌钱欠账,我就是跳了曲江池,也绝不叫人戳着脊梁骨骂‘卖媳妇的汉子’!”
王二看着媳妇倔强的侧脸,烟袋杆子在手里攥得白——他知道,这长安的烟火气里,有些底线,碰不得。
陈默刚带着下属查完一桩私铸铜钱的案子,拐进熟悉的巷弄,就听见一阵推搡哭喊声。只见李富贵的媳妇苏娘被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逼在墙角,那公子哥手摇玉扇,满脸轻佻:“苏娘,你才二十三岁,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跟着李富贵那穷汉捱苦,不如跟了我,保你吃香喝辣,绫罗绸缎穿不尽!”
苏娘死死攥着手里的绣绷,指尖因用力泛着青白:“李公子请自重!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也懂‘从一而终’的道理!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陈默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玄色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声如金石:“光天化日,当街欺辱民妇,李公子好大的威风。”
那公子哥正是吏部侍郎之子李瑾渊,见是玄镜司的校尉,先是一怔,随即倨傲地扬起下巴:“陈校尉?我与苏娘谈笔‘好买卖’,你管得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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