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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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长安织工事(第1页)

槐下菱香:寄羹传石,云影牵乡心

第二日天刚亮,灶房里就飘起了粟米的清香。柳氏系着青布围裙,正往陶锅里添洗净的粟米,兰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把红枣,一个个挑去枣核——昨日何青山特意叮嘱,要多放甜口,好合薇娘的心意。

“阿娘,枣核都挑干净了,您看够不够?”兰娘把红枣递过去,指尖还沾着枣皮的甜润。柳氏接过,往锅里一撒,红白相间的枣子沉在米中,瞬间添了几分亮色:“够了够了,再放就太甜了。”她搅了搅锅底,又道,“你去看看你阿耶,锄头磨好了没?让他过来帮我把灶火再添旺些,粟米羹要熬得稠才香。”

兰娘刚走到院角,就见何青山蹲在磨石前,手里攥着锄头,正细细打磨刃口。晨光洒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磨石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嘴里还念念有词:“磨利些,明天松豆田才省力,等薇娘回来,还能陪我去地里摘豆子。”

“阿耶,阿娘让您去添灶火呢!”兰娘笑着喊。何青山抬头,把锄头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来就来,这羹可得熬透,不然捎到沙州,味道就差了。”

灶房里的热气越来越浓,粟米渐渐熬出了粘稠的浆,红枣的甜味渗进汤里,香得人直咽口水。柳氏找了个粗陶罐,先在罐底铺了层棉絮,等羹熬好,晾到不烫手,才小心地盛进去,又用油纸把罐口封了三层,最后裹上厚厚的棉絮,系得严严实实:“这样裹着,三日后到沙州,应该还温着。”

兰娘从包袱里翻出那盒江南胭脂,又把薇娘的瑟瑟石用软布包好,塞进包裹:“阿娘,我把胭脂和石头都放进去了,还写了张字条,说这瑟瑟石对着云看,能映出家乡的云影,让妹妹想咱们了,就拿出来看看。”

正忙着,院门外传来王二的声音——是昨日送包裹来的商队伙计,二十来岁,穿件灰布短打,肩上搭着个褡裢,脸上满是风尘:“何老爹,何大婶,我来取要捎给薇娘姑娘的东西啦!”

何青山连忙迎出去,把封好的陶罐和布包递过去:“辛苦你了王二,这罐是粟米羹,你路上多留意,别磕着碰着,要是凉了,到了沙州让薇娘热了再吃。”柳氏也跟着叮嘱:“里面还有胭脂和石头,都是姑娘家的物件,麻烦你多照看。”

王二接过,小心地放进褡裢里,拍了拍:“大婶放心!我都记着,到了沙州第一时间就给薇娘姑娘送去。对了,上次我去沙州,还见着薇娘姑娘了,她跟着胡婶在酿葡萄酒,脸上晒得红红的,精神着呢,还问我您二老和兰娘姑娘好不好!”

这话让一家人都松了口气,兰娘笑着问:“王二哥,妹妹没说什么时候能回来吗?”王二挠挠头:“没说呢,不过她说沙州近来安稳,等明年春天,或许能跟着换防的军爷回趟家。”

“那就好,那就好。”何青山连连点头,又从屋里拿了块刚烤好的胡麻饼,塞给王二,“路上饿了吃,别客气。”

送王二走后,兰娘想起带的菱角,便说:“阿娘,我去煮菱角,晚上咱们就着粟米羹吃。”柳氏应着,又去院角摘了把新鲜的葵菜,何青山则搬了张凳子,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兰娘洗菱角,嘴里哼起了家乡的老调子,调子慢悠悠的,满是闲适。

傍晚时分,菱角煮好了,兰娘端着木盆出来,菱角壳煮得黑,剥开后,雪白的菱肉透着甜。柳氏炒了葵菜,炖了鸡汤,一家人坐在槐树下,一边吃,一边聊起往事。

“还记得薇娘小时候,跟着你去摘指甲花,把裙子都蹭脏了,回来还哭着说‘姐姐坏,不帮我洗’。”何青山咬着菱肉,笑着回忆。兰娘也笑了:“可不是嘛,后来我帮她洗裙子,她还偷偷把一颗最大的菱角塞给我,说‘姐姐最好了’。”

柳氏摸出薇娘寄来的信,又看了一遍,轻声说:“等明年春天薇娘回来,咱们一家人去漕河边看龙舟,再摘些菱角煮着吃,让她好好补补这几年没吃着的家乡味。”

“好!”何青山和兰娘异口同声应着。夜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桌上的菱角还冒着热气,远处的云慢慢飘着,像要把这满院的牵挂,捎向遥远的沙州,捎给那个盼着粟米羹的姑娘。

三日后,商队抵达沙州。薇娘接到包裹时,手指还带着酿葡萄酒的酒香,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棉絮,陶罐里的粟米羹果然还带着余温,打开油纸的瞬间,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拿起裹着瑟瑟石的软布,展开里面的字条,看着兰娘娟秀的字迹,又摸了摸冰凉的瑟瑟石——对着沙州染红半边天的晚霞看过去,石头里竟真的映出了淡淡的云影,像极了家乡槐树下,她和姐姐、阿耶阿娘一起看过的那片。

旁边的胡婶笑着问:“是家里捎来的好东西吧?看你这模样,准是想家了。”薇娘点点头,把粟米羹盛出来,给胡婶和身边的军爷分了些,笑着说:“这是我阿娘熬的粟米羹,您尝尝,比我酿的葡萄酒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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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飘着粟米的香,还有晚霞的暖,薇娘咬着菱角,心里想着:等明年春天,一定要回家,看看阿耶阿娘,看看姐姐,再看看家乡槐树下的云。

独孤奕·残雪破庙

檐角残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白的碎沫时,独孤奕正用断剑刮着左臂的腐肉。铁锈味混着血腥气漫进喉咙,他却只垂着眼,指尖稳得像在削一片薄竹。

庙门“吱呀”一声被风撞开,三枚透骨钉带着尖啸钉进他方才倚坐的立柱。玄色劲装的杀手踏雪而入,刀光映着雪地亮得刺眼:“独孤公子,交出琉璃盏,留你全尸。”

独孤奕缓缓抬眼,眼底积着比屋外更深的寒。断剑在掌心转了个弧,他忽然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落雪:“三年前你们屠我独孤满门时,可没说过这话。”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扑出。断剑虽短,却精准挑向杀手握刀的手腕,雪粒被劲风卷起,竟也成了伤人的利器。第一抹朝阳恰好破云,照在他染血的衣襟上,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短匕擦着他肋骨划过去时,独孤奕已借着侧身的力道,将断剑残刃顶在了杀手咽喉。锈迹混着温热的血瞬间漫上剑脊,杀手喉咙里滚出嗬嗬的闷响,手还死死攥着腰间的青铜令牌——那是三年前屠门之夜,他在领头人腰上见过的纹样。

“还有多少人?”独孤奕的声音冷得像冰,断剑又进半分。

杀手忽然咧嘴笑,血沫从嘴角溢出来:“公子……你逃不掉的……琉璃盏藏不住……”话没说完,头便歪了下去。

独孤奕抽回剑,左臂的伤口被动作扯裂,腐肉处传来钻心的疼。他靠在立柱上咳了两声,指缝间沾了血。雪还在落,刚染血的雪地很快又覆上一层白,只余下那枚青铜令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弯腰捡起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饕餮纹,忽然听见庙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两骑,是成片的铁蹄踏雪,震得檐角残雪簌簌往下掉。

独孤奕将令牌塞进怀里,扶着断剑慢慢站直。朝阳已爬上山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染血的衣襟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他望着庙门外越来越近的尘烟,眼底的寒意里,终于多了点燃到极致的烈。

铁蹄声越来越近,独孤奕握紧断剑,却见商队的旗帜从雪雾中露出来——是往沙州送绸缎的王二商队。王二见他满身是血,忙让伙计抬进车厢,给了他伤药:“公子这是遭了劫?我们去沙州,可顺路送你一段。”

独孤奕靠在车厢里,摸着怀里的青铜令牌,低声道:“多谢,我要找‘饕餮纹’的主人。”他没提琉璃盏,也没说满门血仇,只在途经破庙时,不慎将贴身的玉佩掉在雪地里——那玉佩是独孤家的信物,刻着“独孤”二字,边缘还留着幼时摔碎后修复的细纹。

商队行至半途,独孤奕伤稍愈便下了车,往长安方向去——他知道,仇人定在长安等着琉璃盏的消息,而他,要亲手了结三年前的债。

两日后,挑着货担的赵老栓路过破庙。这汉子五十岁上下,背有点驼,挑货担的绳子磨得亮,腰间挂着个铜烟袋(烟袋锅子是远在苏州的儿子给打的)。他扫雪时现了玉佩,对着日光瞅了瞅,嘟囔道:“这玉成色好,许是哪个贵人落的,带去长安西市问问。”

长安西市的晨雾还没散,李翠萍已攥着半块凉透的胡饼,快步往王记织坊赶。坊门吱呀推开时,坊主王馨蓉正坐在竹椅上捻线,鎏金的护甲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这是去年翠萍织的“缠枝莲锦”换的,当时馨蓉还笑着夸她“手巧能顶半个掌柜”,月钱给足五百文,够她给母亲抓咳疾的汤药,再攒些交户税。

可今日王馨蓉放下线轴,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风:“翠萍,近来织锦卖不动,你月钱得减些,往后每月三百文。若嫌少,坊外有的是想进来的人,你走便是。”坐在不远处的刘玉兰(刘阿姐)闻言,手中线梭慢了下来,担忧地看了一眼翠萍,又迅低下头,生怕王馨蓉的怒火波及自己。而年纪最小的学徒小桃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翠萍捏着胡饼的手紧了紧,饼渣簌簌掉在青石板上。她想起昨日药铺掌柜说“再拖,老夫人的咳疾就要入冬寒肺了”,又想起前几日去东市的张记织坊问活,掌柜摆手说“只收十五岁以下的小丫头,手脚快还便宜”。长安的织坊多,可肯给足工钱又管午饭的,满西市只王记一家。她咬了咬下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低应了声:“听馨蓉的。”

自那以后,翠萍的日子便缩了水。往日每旬能给母亲买块枣泥糕,如今改成了粟米粥里掺几把红豆;夜里缝补旧襦裙,不敢点油灯,只借着窗外坊墙的月光,针脚歪了也顾不上。织坊的机杼从晨响到暮,她的指尖被线勒出细痕,沾了麻线的血珠蹭在锦缎上,得赶紧用指甲刮掉——馨蓉见了要骂“糟践好料子”。

同坊的刘玉兰——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温婉、心肠软但自身难保的织妇,时常在王馨蓉不注意时,偷偷将自己的饼子分一半给翠萍,或帮她多理些线头。她总是低声叹气:“这日子,何时是个头。”翠萍曾见她傍晚收工时,与坊外一个等着送货的年轻力夫李三——一个眉眼周正、身材结实但穿着补丁衣的汉子——匆匆交换眼神,低声交谈几句,刘玉兰脸上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和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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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年纪最小、性格怯懦的学徒小桃,只敢在没人时,偷偷塞给翠萍一块磨手的粗糖。

转秋时,翠萍织的“流云锦”被吏部侍郎家的夫人看中,馨蓉捧着夫人赏的两贯钱,笑得眼角堆起褶,却只给翠萍添了二十文,还戳着她的织机说:“要不是我把你荐给夫人,你哪有机会见这世面?能有活干就该知足,别想着挑三拣四。”

翠萍没应声,只是夜里把织坏的锦缎边角料攒起来,剪成长方形,用剩下的丝线绣上简单的兰草。每月初一西市开坊,她就揣着荷包去街角卖,一文钱一个,常有丫鬟来买。

这天,侍郎家的贴身侍女春桃也来买荷包,见翠萍的手指冻得通红,还在低头绣,便问:“你织的这样好,怎的只卖这点钱?”翠萍被问得鼻尖一酸,忍不住把降薪的事说了。春桃回去就告诉了夫人,夫人叹道“这般巧人却受委屈”,下次做冬衣时,特意让馨蓉带翠萍来府里量尺寸。

进府时,夫人悄悄塞给翠萍二百文,还说:“往后我家的绣活,你若有空,便直接来做,工钱按市价给。”翠萍攥着温热的铜钱,眼泪差点掉下来,忙屈膝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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