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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水不是在流,是在哭。
浑黄的江水卷着碎木、裹着未凉的血沫,从上游的太浮山、石门方向跌撞着奔下来,把两岸的焦土都泡得发腥。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像无数只沾了冰的手,狠狠攥着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的骨头缝——
疼,从皮肉疼到肺腑里,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
许国璋是被浪头拍在岸石上的震感晃醒的。
他原本是趴在担架上的,几个卫兵拼着最后一口气,深一脚浅一脚把他从陬市的废墟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就已经沉在血里了。
只记得耳边全是枪声、喊杀声,还有自己的兵一排排倒下去的闷响,
最后是一颗炮弹在身边炸开,气浪把他掀出去老远,再醒过来,就只剩这满耳的涛声。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眼缝撑开一条缝。
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天,是脚边的人。
是他的警卫排,最后剩下的七个人。
个个身上的军装都烂成了布条,胳膊上、腿上的绷带早就被血浸成了黑红色,
有人的耳朵还在往外渗血,
有人的枪已经打空了膛,就那么攥着空枪杆,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们的背都对着他,面朝澧水的方向,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怕惊了身后的追兵。
再往远看,就是岸。
哪里还有什么岸的样子。
原本该是渡口的地方,只剩一堆堆焦黑的船板,是昨天日军的飞机扫过来的时候炸的,连半块能浮起来的木头都没剩下。
空荡荡的江面上,连个水鸟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浑黄的浪,一层赶着一层,往远处撞。
而身后。
不用回头,所有人都听得见。
马蹄声、钢盔碰撞的脆响、日军叽里呱啦的吆喝,还有越来越近的三八式步枪的点射声——
那是追兵在清理沿途没来得及咽气的伤兵,每一声枪响,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死,已经贴在后背上了。
“师长……您醒了?”
最靠近他的卫兵小四川,是个刚满十七岁的四川娃,上个月才从师部炊事班调过来,此刻看见他睁眼,眼睛“唰”地就红了,
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赶紧蹲下来,想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血污,手伸到一半,又怕碰疼他的伤口,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许国璋没说话。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刚一用力,头颅和胸腹的伤口就炸开了剧痛,疼得他喉间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把里面的衬衣浸得透湿。
可他还是撑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把上半身抬了起来。
这一眼,他看全了。
不是梦里的尸山血海,是真真切切铺在他脚边的、他的兵。
从五天前陬市接防开始,他手里攥着的,是整整一万两千名150师的子弟。
都是从四川出来的时候,跟在他身后,拍着胸脯说
“师长我们跟你打鬼子”的娃。有刚娶了媳妇的,有还在娘怀里撒过娇的,有跟他一样,从淞沪会战就没死成的老兵。
可现在呢?
漫山遍野都是。
有的趴在半坡的土坑里,手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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