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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出茅庐(第1页)

沉确回国时,是李易程去机场接的。她本有继续深造的打算,但是家里突然出了变故,于是交完论文便提前收拾行李匆匆回来——甚至没有留下参加授位仪式。她想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李易程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她。沉确穿着一件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身上披着件浅色外套,正推着两只大行李箱,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隔着攒动的人头,他认出她,却仍站在那里,怔了片刻。她瘦了。脸颊上原先尚存的一点软肉不见了,下巴显得更尖,肩膀薄薄地撑着衣料。她低头检查过随身的包,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才抬起头来找人。这也不像从前的她。从前的沉确下了车,总要先慌慌张张地找他,走出老远才忽然想起来检查东西,有时发现少拿了一件,还要站在原地“啊”一声,满脸都是大难临头。如今她一个人推着行李,神情安静,举止也有了种独自在异国生活过以后才有的利落。直到她看见李易程。那双四处寻觅的眼睛忽然亮了。她朝他挥了一下手,推着箱子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小跑起来。“李易程!”这一声倒是一点没变。李易程回过神,走过去接她的行李。她肩上的书包沉得坠手,他皱着眉掂一下:“你在里面装砖了?”“书。”“你就不能寄回来?”“寄回来不要钱啊?”沉确故作不满地拍他一下,怪他不会过日子。李易程只把她肩上的包一并取下来:“行了,走吧。两只箱子,一个包,还有你。一个没少。我给你接风。”她是来投奔他的。上海的机会多,她的简历也不算难看。但更重要的是,李易程在这里。他们是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也在一个学校。记得那时候两个人都小,父母也都不在身边,寄宿制的学校,和家里打个电话都要排队、卡点。他们俩凑在一起,挤挤挨挨地谈天说地,日子便有滋有味起来。所以回国以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哪怕四周全是陌生的。可她隔着人群看见李易程,忽然便觉得,这座城市也不是完全与她无关。沉确自然想和他一起。她问:“你们公司就在市中心吗?”“差不多。”“办公楼高不高?”李易程和她细心介绍。他比沉确出入社会早,大学那会儿就开始兼职了,暑假的时候在现在的公司实习过,毕业也转了正。沉确对广告业其实没有多少了解。那些仅有的印象,大多来自电影和英美剧:漂亮的办公楼,穿职业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匆匆穿过大堂,会议室里摆着咖啡,长桌两旁坐满聪明人,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创意方案。工作内容则是香水、腕表、汽车,以及一些她暂时想不出来,却一定很时髦的东西。总之,她十分向往。她问:“你们上班是不是都要穿正装?”“不一定。”“那女员工呢?”“也不一定。”“广告公司不讲究形象吗?”李易程终于听出她在想什么,靠在座椅里,慢悠悠地说:“有些岗位是要见客户的。新人入职,好像还有一笔置装费。”“置装费?”“买衣服的补贴。”沉确的眼睛一下亮了:“还有这种补贴?”“嗯。”“每个人都有?”“看部门,也看岗位。”她若有所思,似乎已经开始计算那笔钱可以买几件衬衣、几条裙子。算了一会儿,心里的窃喜就藏不住地露了出来。李易程瞥了她一眼:“你连面试都还没去。”“我知道啊。”沉确理直气壮,“先了解一下不行吗?”她说:“那我明天开始改简历。要是能进去,以后我们还能一起上下班。”她已经安排起来。李易程没有立即回答。其实他知道,沉确并不了解广告业,她也不是被什么理想召唤来的,她只是像小时候一样,看见他坐在哪里,便把自己的椅子也拖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沉确忽然想起什么。“诶,不对。”“又怎么了?”“我们公司怎么还有程序员?”李易程缓缓转过脸。沉确尚未察觉自己已经说了“我们公司”,仍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广告公司为什么需要程序员?你每天在里面做什么?”“写代码。”“我知道你写代码,”她皱起眉,“我是问,广告为什么还要写代码?”“公司网站、客户网站、活动页面、互动项目,还有客户昨天说要、今天就得交的所有东西。”前面的几项,沉确勉强听懂了。最后一句,她没有听懂。“什么意思?”李易程看了她片刻,忽然朝她露出了一个异常和善、甚至称得上慈爱的微笑。这大概是命运最后一次提醒她。可惜,她只听见了置装费。毕竟那时候一切都在向上生长,灯火、楼宇、新兴的行业和年轻人的野心,连警告听起来都像邀请。新世纪就在眼前。人人都相信,往前走就会有好日子。她成功入职。半年后,夜里。整层楼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嗡鸣。她慢慢向后靠进椅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发自肺腑地吐出一个字。“操。”她有些憔悴。拖着疲累的身子,她到楼下找李易程。她知道他肯定在。果然。沉确问:“你当时就知道,是不是?”“知道什么?”“你知道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别胡说,”李易程在敲键盘,一脸正色,“公司还给你置装补贴呢。”“……”沉确知道她已经上了贼船了。哪怕办公室真的漂亮,同事真的聪明,客户也真的都是她曾在电视里见过的大品牌。她并没有走进一个货不对板的破地方。恰恰相反,那里和她想象中一样摩登、专业、飞速运转。只是她把“摩登”误解成了轻松,把“专业”误解成了公平,把“飞速发展”误解成每个人都会跟着越来越好。但是,工资也是真的。沉确还记得她第一次拿到工资单的那一刻,仿佛之前那些疲惫都有了一个可以握住的结果——这是她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钱,不欠任何人的情,也不需要将来归还。那天,她等下班后还特意去查了余额,看见账户里那个数字,站在机器前悄悄高兴起来,甚至退出来以后不放心,又把卡插进去查了一遍。李易程在旁边:“你查第二遍,它也不会变多。”沉确盯着余额:“我确认一下不行吗?”“行。确认完了请我吃饭。”沉确这回格外豪气:“吃!想吃什么随便点。”她当时汇了一部分给家里,剩下的钱,是房租、交通、饭钱,她认真算上一遍,最后发现居然还剩一点。这让她无比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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