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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表叔,化纸钱,全部!一张不留!”小振臻保持着马步扎在原地,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头也不回地朝我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我应得干脆,转身便往背包跑去。那只最大的帆布背包此刻像座沉甸甸的小山,里面装着从黑哥他们道观里请出来的黄纸钱,是临行清玄道长特意嘱咐要带的。我解开搭扣,将背包倒提起来,纸钱哗啦啦倾泻而出,在草地上堆成一座金黄的小山。打火机“噌”地窜出火苗,我按住最底下的纸钱点燃——诡异的是,火苗舔舐纸钱的瞬间竟出“轰”的一声爆响,仿佛浇了煤油般腾起半人高的火焰。
更奇的是这火,明明近在咫尺,却感受不到丝毫热浪,只有幽幽的绿光在跳动,像浸在深潭里的磷火。火光映着周围的树影,把枝桠照得张牙舞爪,倒像是无数双枯瘦的手在暗中摇晃。
就在绿火升至最旺时,三兄弟中间突然涌起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林里的风,又带着点古墓深处的沉郁。那气息凝成白雾,在半空慢慢聚成一团光茧,忽明忽暗地变幻着形态。先是化作一幅太极图,阴阳鱼眼转动间,白雾又汩汩涌出,渐渐凝成一只玄龟的模样,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得如同刻上去的甲骨文。
玄龟在雾气里缓缓抬头,望着墨蓝色的天穹张开嘴,没有声音,却让人莫名想起深谷里的哀鸣,又像是积压了千年的愤怒在嘶吼。就在它低头的刹那,龟背左侧突然鼓起,扭曲的蛇头猛地探出来,鳞甲在绿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龟蛇交缠,玄奥莫测。
这……这是玄武?!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脑子里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这哪是电影特效能比的?那玄武的形态里藏着股天地初开的苍茫,每一片龟甲都像驮着座山,蛇信子吐动时,连空气都跟着震颤。我僵在原地,眼里、心里,全是那只盘旋在半空的神兽,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等我回过神来,玄武的身影已经散了,周围那些影影绰绰的“人”也没了踪迹。三兄弟都盘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小振臻用手撑着草皮,我一眼就看见他面前的草叶上沾着点嫣红——是血!
我几步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心一下子揪紧了“小振臻!你怎么样?”他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渍,刚才那股精气神全没了。
小振臻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皱起眉“小表叔,我没事……答应我,这辈子跟小八嘎,不共戴天!”
“不用你说。”我盯着他苍白的脸,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仇国恨,刻在骨头里。”
“嗯,我信你。”他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用力太猛了,想睡会儿……没醒之前,别喊我。”
“放心睡,我守着你。”我把他的头轻轻往我腿上靠了靠,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尖。
“小表叔,谢了……你是好人。”他笑了笑,眼睛一闭,头就歪在了我怀里。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弱,但很匀。
“小表叔,别慌。”冈子抹了把汗断断续续的说道“他是强行催动绝招,伤了心脉,睡一觉就好,回头找师叔给他煎几副药的就是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眼眶却莫名热,赶紧别过脸。黑哥在旁边幽幽地说“小表叔,先不忙悲春伤秋的要得不?我俩腿麻得站不起来了,搭把手呗。”
我这才注意到,他俩衣服都湿透了,膝盖处沾着泥,想来刚才定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我先把黑哥架起来,他腿一软差点跪下,扶着树捶了半天,才慢慢能站直。看着站好的黑哥,转身又去扶冈子,他比黑哥好点,但站起来时也龇牙咧嘴的。
安置好他们,我转身去找在外面警戒的小崔。刚钻出林子就看见他背着枪站在树下,军靴把草都踩平了一片。
“外面咋样了?没有啥特殊情况吧?”我拽住他就问。
小崔一脸懵“外面没啥,一切正常,只是你们不是找阵眼吗?咋了这是?”他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就是透着点憨,有一种清澈而又愚蠢的感觉。他这副表情,看得我牙痒痒——看着他虬结的肌肉,我真想敲敲他的脑袋。
“别问了,他们仨脱力了,赶紧找几个战士做担架。”我摆摆手。
“啥?他们仨能脱力?”小崔眼睛瞪得溜圆,“你们进去快八个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完事了呢。”
我脑子“嗡”的一声“八个小时?”我记得顶多两小时啊。抬手看表,指针死死卡在五点二十分,表盖内侧还凝着层水汽——敢情刚才那一幕,竟耗了这么久?还是说,我看呆了之后,又生了啥?
回到林子里,小振臻还睡着,呼吸匀了不少。冈子和黑哥正坐在他旁边吃东西,手里拿着我早上带的肉包子,另一只手捏着军用水壶,里面是我灌的豆浆。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脸上,倒有了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我这才觉得饿,肚子“咕咕”叫得欢。走过去抓起个包子就啃,热乎劲儿早没了,但此刻吃着比啥山珍海味都香。
黑哥喝了口豆浆,含糊不清地说“小表叔,真服了你了,带包子进来这招绝了!刚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背还元水找借口呢,现在才知道,你这是高瞻远瞩啊!”
我心里嘿嘿一笑——他还真说对了,我就是嫌还元水沉得慌。但嘴上不能认,我嚼着包子说“那可不,凡事都得有备无患嘛。”
冈子突然指着小振臻说“他刚才催动阵法,把我们这一脉传下来的秘法都使出来了。那玄武虚影,是咱们这一脉压箱底的东西,平时连提都不能提。”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要不是那些‘东西’太邪门,带着股戾气,他也不至于动这么大的干戈。”
我这才明白,刚才那些影影绰绰的“人”,怕不是寻常囚禁养气那么简单。想起小振臻说的“小八嘎”,想起那句“家仇国恨”,手里的包子突然就有点咽不下去了。
黑哥拍了拍我肩膀“别想太多,咱们破了这阵,也算帮同胞们解脱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纸钱灰烬,风一吹,就化作白蝶似的飞起来,“这些纸钱,是给那些枉死的魂灵送路的。”
正说着,小崔带着几个战士扛着担架来了。竹子做的架子,上面铺着军大衣,倒还结实。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小振臻抬上去,他眉头动了动,没醒。
虽然树林茂盛,但此刻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火红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金斑,照在地上的血迹上,红得刺眼。
林子里,我望了一眼刚才化纸钱的空地,绿火燃过的地方留着个浅坑,坑里的草都变成了灰黑色。想起那只玄武抬头时的模样,心里突然亮堂起来——有些东西,比性命还重;有些仇恨,比岁月还长。
小振臻在担架上哼了一声,像是做了噩梦。我走过去,轻轻按住他的手,他的还是很凉。风穿过树林,带着松针的清香,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解脱,又像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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