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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叶清欢没有睡。
厂部的煤油灯亮了一整夜,桌上铺满了图纸和计算草稿。雷铭坐在门口,替她挡掉了三拨来汇报工作的人。
天刚蒙蒙亮,石老六就被叫了过来。
“落差的事不用等了。”叶清欢把一张新画的剖面图推到他面前。“计划变了。先不管水电站,你今天的任务,是把洞口炸开。”
石老六看着图上标注的爆破点和扩挖方向,眉头拧成了麻花。
“你要炸多大?”
“能过一台车床。”叶清欢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个截面尺寸,“宽两米,高一米八。坡道角度不能超过十五度。”
石老六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炸个洞口,这是修路啊。”
“三天。”
“三天修条隧道?你当我是土行孙?”
叶清欢没理他:“岩层是石灰岩,你昨天也看了,质地不算硬。浅孔爆破,每次少装药,多打几排炮眼,逐段推进。炸完以后人工清渣,边炸边修。”
石老六蹲在那儿盯着图看了半天。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那句“干不了”咽了回去。
“炸药够不够?”他问。
“够。”叶清欢点头,“昨天晚上左参谋长已经批了。二十公斤硝铵炸药,雷管四十发,导火索一百米。省着用。”
“二十公斤……”石老六用指头在腿上算了一下,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勉强。每一炮都不能浪费。”
“所以炮眼的深度和间距,你得算准。”叶清欢把一支铅笔递给他。“算好了来找我,我复核。”
石老六接过铅笔,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了头。
“你是真懂,还是纸上谈兵?”
“你炸你的,我算我的。”叶清欢头也没抬,“谁出了错,现场说话。”
石老六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同一天上午,刘振山在车间里开了紧急动员会。
他把情况说得很简单——鬼子要来扫荡,设备必须转移进山洞。时间只有七天。
车间里没人吭声。
大家并非不想开口,只是不知从何说起。把几吨重的机床抬进山洞里?这事儿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少废话!”刘振山的嗓门震得屋顶的灰直往下掉。“叶主任下过令,丢山头可以,丢机床不行。这几台机器是咱们的命。命要是没了,以后拿什么给前线的弟兄造枪?”
下面有人小声嘟囔:“那玩意几千斤,怎么抬?”
“拆。”刘振山抄起一把扳手,“大件拆成小件,小件拆成零件。能扛的扛,能抬的抬。实在抬不动的,滚木加绞盘。老祖宗搬石头就是这么干的。”
他环顾一周。“从现在起,一车间停产,全员改干搬运。二车间的弹药生产压缩到半天,剩下半天拆设备。三车间的机床最后搬,搬之前先精确记录每台设备的位置参数。”
一个老师傅举手:“参数记下来有什么用?”
“叶主任交代的。”刘振山瞪了他一眼,“进了山洞以后要重新安装调试,参数不记清楚,装回去精度就废了。”
没人再问了。
下午,第一声闷响从山腰方向传来。
石老六的爆破开始了。
炸药填得少,动静不大,就听见一声闷响,接着是碎石垮落的声音,和工人们喊号子清渣的动静。
叶清欢站在厂部门口,听着那个方向的响动。
雷铭走到她身边,递了个搪瓷缸过来。水是凉的。
“石老六第一炮打了一米二的进深。”雷铭禀报,“比预计的多了两成。岩层确实比较软。”
叶清欢接过缸子喝了一口。“软是好事,也是坏事。进得快,但支护要跟上。告诉他,每推进三米就停下来,先把顶上的松石清干净,再用木头撑住。不能图快。”
“已经说了。”雷铭顿了一下,“他骂了句脏话,但照办了。”
叶清欢嘴角动了动,没笑。
到第二天傍晚,坡道已经推进了八米。石老六把炮眼打得密而浅,每次只炸一小段,清渣之后立刻用圆木搭好支撑。进度比叶清欢预估的还快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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