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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的时候,枣儿和小五子,一并进了利南大学附属中学读书。
郑彧是学区分配,划个范围连锅端,稳稳当当直升了七年级二班,普通班;小五子是外地户口,小学是借读,按理应该要回鹿耳的县立初中念书,可架不住小学六年下来成绩太好,利大附中诚心想要,郑斯琦明面儿上替他交了一万二的跨学区赞助费,开了张pass卡送他破例进了七年级一班,重点培养班,俗称火箭班。
前年国家刚颁了政策,要求综合类本科大学一律不允许在市内修盖校区,故而利南大学的分校区就挪到了偏僻的金关,正面挨着金关高速站,后面临着百亩稻田,天天能看见哞哞叫唤的大老牛。利大附中就设在金关校区,生源虽少但质量颇高,市里的公立小学年级拔尖儿的几个苗子,茶叶尖似的全给一把掐去了不说,且一并实施寄宿制,铁腕,为的就是连年垄断利南市的中考状元。
郑彧彼时一听寄宿,还是四人间,激动得差点儿没上天,倒是小五子打一年级起就没离过乔奉天身边,特别舍不得又特别不好意思明说,连着闷头郁郁了好几日。想着不要表现出来吧,丢人啊,不好吧,可嘴上没动静,但吃饭明显是不香了。乔奉天看出来了,也没说什么。
送俩小的开学报到那天,乔奉天没去。倒不是说不想,不牵挂,狠得下心,而是不合适。
不合适在于,他觉得郑彧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对很多东西已逐渐有了自己的认知角度与独立的思维方式了,早也不是那个郑斯琦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得不行的小枣儿了。他自己到底是个大男人,充当着母亲的角色和郑斯琦一起去到她未来要生活三年的环境里,实在会格格不入。那个欠缺的部分,与其就那么空着,也别强行想去填满。颜色要是稍有一点儿不衬,那就是块时时刻刻都忍不住去在意的油印子,惹人非议,闲言碎语,最终伤害到两个孩子。
小五子还是懂事的,即便没那么甘愿,他也理解且尊重,背着书包临走前,紧紧抱着乔奉天连亲了好几口,悄悄说:小叔周末有空再来吧,我会看好枣儿的。
——不让她落下学习。
——不让她早恋。
——不让她长胖。
乔奉天蹲下忧心地望着他,想着这孩子榆木镶金的脑袋,恐怕总有一天得被枣儿活活捶死。
郑斯琦返程回来的时候,乔奉天午睡没醒,整个人没在郑斯琦的素色被窝里,就露个脑袋。床边立着两只行李箱,没来得及整理,一旁的窗帘拉了半扇,秋日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水似的,顺着墙檐缓慢地流进来,淌上乔奉天脸去,划了淡黄一半,雪亮一半。
郑斯琦解了领带脱了鞋,赤脚悄悄挪到了床边坐下,架不住人高马大的,床到底略略一陷。床上人感觉到了动静也舍不得醒,睡得滚烫的左手从被窝里探出半只,挠了挠了鼻尖,阖着眼皮翻了个身,背冲他,留给身后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和一只藕粉色的耳朵尖儿。
好可爱,郑斯琦觉得他好可爱,忍不住附身吻了他耳尖一下。
喜欢他,五六年如一日地喜欢他。
郑斯琦拿了MacBook过来,盘腿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码论文,陪到乔奉天自然睡醒。
“……怎么不叫我?”乔奉天擤了擤鼻子,捏了捏鼻梁,眯眼一看窗外,发觉太阳都快西沉了,便在被窝里动了动上半身,“脖子都睡麻了我去……”
“给你捏捏呗要不?”
郑斯琦低头看他,拨开他黏在脸上的一绺头发,笑着触了触他滚烫着的左脸,那有一块不规则的睡痕,隐约是片叶子的形状,“郑师傅马杀鸡,金秋送好礼,半小时免费捏,有没有兴趣啊?”
“超时怎么算啊郑师傅?”乔奉天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后颈子露出来冲着他,“太贵免谈啊,我勤俭持家一人。”
“别,郑师傅不要钱。”郑斯琦合上电脑放在一边,动动腿挪过去,“郑师傅要肉偿。”
乔奉天听完笑得一喷,顺势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萌了郑斯琦一脸。
他俩这感情也挺妙的,打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花样儿,没什么一咏三叹一波三迭,一门心思冲着过日子去的。想说五六年光阴一过,流水的日子这么一冲,也就都现了原形了,再喜欢也淡了,至于还觉得彼此好不好,还爱不爱,就和无数寻常的老夫妻一样,习惯了也就不重要了,单纯只为一个老有所依,为一个安稳的下半生。可事实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俩分明是日子越久,越把彼此放在了心里最最特殊的那个位置,就像紧紧揪着一块胸前皮肤那样,无法忽略,时刻在意,偶尔还会有隐隐的、共同的牵痛,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契合。
上升到了封建迷信的唯心主义,换句话说,好像彼此之间有一种分外神异的感应。
好比两年前,郑斯琦突然阑尾炎住院,乔奉天从他就诊当夜起就跟着发了低烧,时断时续总不好透,瞒着不说,一路这么昏昏沉沉地强打着精神,悉心陪护了半月下来,直到郑斯琦痊愈出院,他也才完全地恢复;
又好比去年年底,乔思山心肺功能没有征兆地突然衰竭,被接来附属医院的ICU住了三天,到底没熬住,正月里就走了。按鹿耳的习惯,乔思山是土葬,守灵抬棺流水宴席,风俗习惯一样也不能少,乔梁身体条件不允许,所有的任务都由乔奉天一人承担。乡下人的葬礼是要哭的,那种出声到有些夸张的哀嚎,哪怕不见泪水,也必须要响亮。那几日,乔奉天伏在棺前的蒲团上哭几次,郑斯琦一旁看着,就要跟着红几次眼眶。哪怕乔奉天有的时候只能算是在假哭,哪怕连他自己也只是以亡者友人的身份出现,根本不必披麻戴孝。
郑斯琦都是偷偷哭,不让乔奉天发现,可到底是他家乔奉天,眼毒心细得要死,还是被敏锐地发现了,被他捧着脸轻声细语地询问:“你怎么了,你怎么也在哭?”
“谁知道啊。”郑斯琦想想就觉得可笑,抱着他说,“就,怎么说,就是现在变得完全没办法看你流眼泪了,一看你哭我就要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忍不住,跟条件反射似的。”
“几号军训?”
“下周,直接一车拉山里。”郑斯琦扯正乔奉天睡歪的衣领子,“我看他们学校旁边就是国防学校,恐怕就是那儿请来的教官。哎你是不知道枣儿那丫头有多花痴,开车送她去的时候有一队兵哥哥绕操场拉练,寸头背心小肌肉,差点儿没给她哈喇子看出来。”
“以你的尿性。”乔奉天侧过去瞥他一眼,“我猜,肯定会问她是爸爸好看还是兵哥哥好看。”
“知我者莫若你,我真问了。”
“然后呢?”
“她说,风格不一样难以定论,我说不行,不吃这套,必须选一个,然后她说小五子最好看。我觉得这姑娘现在很可以,真的,已经学会拐着弯儿说话了。”
郑斯琦和乔奉天一起低笑。
“我给枣儿买的防晒你没记着装上,那个粉罐子我看还在洗手池子上放着呢,等着吧,你那疯丫头,七天下来要成黑煤球了。”
“那让她再买呗,有时间我就跑一趟给送过去,没时间我就给邮过去。”
“学校宿舍还行吧?我都没去看一眼,蚊帐你给装了么?”
“好着呢,人蚊帐都是自带的,还四人间,还独立卫浴,还有空调。”郑斯琦捏得很轻,由脊椎抚到两肩,尽量不让他痛,“比我上大学那会儿爽多了,我们那时候洗澡都是大澡堂子的,一到夏天就排长龙,跟春运似的。”
“那还行,小五子我真不担心,什么都能忍的一个。”乔奉天略略侧过头,看着郑斯琦一笑,“我是担心你的宝贝枣儿,娇生惯养宠大的姑娘,别三天新鲜劲儿一过就吵着要回来住,寄宿没那么轻松,也没离开过你。”
“得了吧,那丫头忍不了,也最多是忍不了她们食堂的饭,馋你做的肉了。”郑斯琦忍不住跟着乐,“你以为她这么多年,被我俩大老爷们和个小五子夹着有多乐意啊,早想撒欢一头扎小姑娘堆里了,你放心,她乐不思蜀着呢,咱俩就把她野生放养吧。”
“是亲爹么你?”
“理论上我是。”
“实际上?”
“我还是。”郑斯琦从背后拥住他,“So,你就认命死了这条心好好陪我住吧,哎我说咱俩也该二人世界了吧?这么多年才争取这个机会多不容易啊。”
“老郑同志。”乔奉天皱眉,“你,绝对就是看准了利大附中的寄宿制,才非死乞白赖把他俩送进去读书的,别解释你没跑。”
郑斯琦君子坦荡荡地直视他,微笑。
“贼子野心,昭然若揭。”
“行啊,文采见长啊你,成语都能连着说了。”郑斯琦忍不住啄他侧脸,越啄越用劲儿,把人啄得向后一闪,又仰进了被子里。郑斯琦被他依势环上脖子,侧下去吻他的眉眼:“睡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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