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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以后,宝应寺东厢那间屋子窗台上的兰草,忽然开了花。花是白的,很小,一簇一簇挤在叶间,没什么香气。韦玄真坐在窗前,看着那几朵白花,看了很久。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到手腕全是蓝的,蓝得发黑。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已经僵了,弯不过来。慧觉老方丈每日给他送两回药,他喝一半,倒一半。他说药治不了,别糟蹋了。
狄仁杰是午后来的。他在寺门前下马,看见明远在殿前扫地,扫得很慢,沙沙的。净尘在西厢檐下晒经,一本一本摊开,用手压平。寺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树叶的响。狄仁杰走到东厢门口,门半开着,韦玄真坐在窗前的椅子上,头歪着,像是睡着了。
狄仁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去。韦玄真听见脚步,睁开眼。他看见狄仁杰,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他的声音比上回更哑了:“狄公来了。坐。椅子脏,别嫌。”
狄仁杰在床沿坐下。他看了看韦玄真的手。蓝已经爬到肘弯了,像两条蓝黑色的藤蔓,缠在手臂上。韦玄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说:“快了。大夫说,再往上爬,就到心口了。心口一蓝,人就没了。”
狄仁杰问:“疼不疼?”
韦玄真想了想:“手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就是凉。像伸在冰水里,一年到头拔不出来。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手还在池子里。我年轻时候在尚药局,冬天洗药,手冻得通红。那时候觉得冷。现在的冷,比那时候还冷。可手没知觉。你说怪不怪。”
狄仁杰没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瓶里装的是艾草灰,兑了温水。他把瓶塞拔开,倒了一点在掌心,搓了搓,涂在韦玄真的手背上。韦玄真没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艾草灰抹在蓝黑色的皮肤上,灰扑扑的一层。
“没用的。”韦玄真说。
狄仁杰把瓶塞好,放回袖中。他说:“有用没用,涂了再说。我来告诉你几件事。铜铃还给了柳家,柳文正带回洪州了。木珠和陶罐送回了苏州,张兰娘埋在桂树下面。玉片砸了,碎渣混进土里了。渭水河底灌了铁水。黑龙潭堵了。三处水道都封了。”
韦玄真听着,慢慢点头。他问:“那明澈呢?”
狄仁杰道:“慧明杀了他。慧明走了,留了帛书在铁杖里。我把帛书收了。明澈的遗物送回洛阳白马寺。寺里给他做了水陆道场。”
韦玄真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几朵白花。兰草的花期短,开两天就谢。他窗台上这盆,已经开了四天了,还没落。他说:“明澈姓张。张家的后人。他知道我。我在崇仁坊住的时候,他去过一回。他站在门外,没进来。我隔着门缝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也是蓝的。我没开门。我怕。我怕张家的人来找我,问我兰若的事。我不敢说。”
狄仁杰问:“你见过兰夫人?”
韦玄真点头。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他说:“永徽三年,兰若刚进宫。她才十六岁。武后赐她玉片,她不知道那是蓝璃石。她戴了三年,手开始蓝。她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我骗了她。我那时候已经知道蓝璃石有毒,可我不敢说。武后赐的东西,谁敢说有毒?后来兰若病了,武后让她搬去含凉殿养病。我天天去给她看病。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还笑。她说,韦太医,你别怕。我不怪你。”
韦玄真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睁开眼,看着狄仁杰。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没落下来。他说:“她说不怪我。她到死都没怪我。可她越不怪我,我越放不下。我替她做花,做了二十年。我以为做够了,就能放下。可花做完了,我还是放不下。我杀吴江,不是为蓝璃石粉。我是恨。我恨所有碰蓝璃石的人。张家的、柳家的、郑家的。他们都在碰。他们不知道那东西要命。吴江捡到铜牌,揣在怀里。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把他塞进井里。我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脸。他跟兰若死的时候一样,脸上是平静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我杀了他,我还是放不下。”
狄仁杰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看那盆兰草。白花很小,瓣薄得透光。他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没掉,弹了弹。他说:“兰夫人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弓弦。她说琴声不能断。她说的琴声,不是蓝璃石做的玉琴弓。她说的琴声,是你给她把脉的手。是你在尚药局替她配药的手。是你在含凉殿陪她说话的声音。你把那些都忘了。你只记得弓。弓是死的。人是活的。”
韦玄真看着自己的手。蓝黑色的手搁在膝盖上,像两截木头。他忽然把右手举起来,举到眼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放下,对狄仁杰说:“狄公,我想再听一次琴声。”
狄仁杰道:“这里没有琴。”
韦玄真说:“不用琴。你敲一下铜铃也行。铃在洪州。你敲不了。你拍一下桌子吧。拍一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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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看着他。他伸出手,在窗台上轻轻拍了一下。木头窗台,声音闷闷的,不脆。韦玄真闭着眼,听那一声响。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说:“听见了。跟从前一样。”
那天晚上,韦玄真在睡梦中走了。慧觉第二天早上送粥的时候发现的。他坐在椅子上,头歪着,靠在窗框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两只手都不蓝了。蓝黑色褪到了指尖,像染过的旧布褪了色,只剩浅浅一圈灰青。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慧觉让人去京兆府报信。狄仁杰来的时候,韦玄真已经被放平在床上,盖了白布。狄仁杰揭开白布看了一眼。手果然不蓝了。指尖那圈灰青也很淡,像画上去的,一擦就能掉。他放下白布,对慧觉说:“葬在后山。不必立碑。写一块木牌,写‘韦玄真’三个字就行。”
慧觉应下。狄仁杰走出东厢,站在院子里。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殿前的香炉上,照在槐树的叶子上。明远在殿前扫地,净尘在晒经。寺里一切如常。狄仁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韦玄真在终南山别业里问贺兰敏之的话。他问,兰夫人叫什么名字。贺兰敏之说,她叫兰若。韦玄真叫她兰夫人。简恒给她做弓的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狄仁杰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京兆府,他在蓝花案卷宗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韦玄真卒于宝应寺,年六十七。手蓝尽退。葬寺后。此案终。”
写完,他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然后他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的秋日高远晴朗。他看了一会儿,坐下来,翻开新到的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街市上,叫卖声、车马声、寺院的钟声,混在一处,嗡嗡地响。日子照旧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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