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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着小宫女掌灯回到寝殿,满月已柔和地散下了清晖。
蒹葭见自家主子神色倦怠,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六安茶,轻声回禀“方才您在御前用膳时,尚衣局的掌事姑姑亲自来过。大婚的吉服已经过最后的修缮,说是请公主得空试穿,若还有不合身之处也好即时改动。奴婢瞧着那是极好的,现下就搁在偏殿。”
“知道了,多谢你。”李觅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身子疲乏,“今日实在无力,先收着吧。”
身旁的婢女闻言上前,伺候着她沐浴更衣,温热的水流中飘零着馨香的玫瑰花叶,洗去了初秋夜露的寒气,却难以洗掉心头的郁结。
外室的长明宫灯已尽数熄下,李觅拥着锦被,在即将陷入沉睡的边缘,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魏戍南…近日还好吗?自从父皇将他调到御前,见面的次数仿佛愈少了。”
放落帘帐的蒹葭动作微顿,借着昏暗的烛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奴婢也不甚清楚。不过魏大人到底还宿在紫微殿的外院,如今身边也有了专门随侍的小太监。只是听说御前差事繁重,常常要倒班,就寝的时辰也无规律,想来是极忙的。”
李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或是日有所思,后半夜里她竟久违地魇住了。
梦中笼罩着大片温顿的迷雾,忽地变浓,似乎有个神色亲和的男子坐在她桌边,面容模糊,却给人莫名的安心。
他投来的目光满含慈爱,只语气低迷,应是含了轻叹“觅儿终于要成婚了。黎家一脉,前朝时辅佐忠心,是个清正门第,后人必定也值得托付。”
李觅想要上前,只觉得身有千斤,对方似无所觉,继续道“日后…要好好照顾你母亲,她虽身居后位,实则劳心劳力,孤身在这吃人的后宫中,很是艰辛。”
细密的冷汗晶莹地堆在额,她想呼喊出声,却连一句疑问也开不得口。
“可惜啊,没能亲眼看见觅儿出嫁的模样。”
少女猛地惊醒,坐起身时,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她抚住狂跳的心口,连鬓角亦是润意,不知是泪是汗。
难道是因为从未得到过纯粹的父爱,如今婚期将近,竟在梦中虚构出一个体贴入微的父亲形象来麻痹自己吗?
那梦境太过真实,醒来后反倒更觉孤清,再难入眠。
她披了件黛色的外袍赤足下榻。自幼习武的底子,让她轻功极好,此刻推门而出,如同一只轻盈的猫,未曾惊动守夜的宫人,径直去向偏殿。
李觅不欲引来侍婢,只点了案几上最短的烛,借着窗外透进的如水月色,幽幽洒在正中央被红绸覆盖的木架。
犹豫间,轻轻揭开了那层红绸。
流光溢彩。
尚衣局的手艺冠绝天下,即便赶制时间不足一月,仍得了这件极其奢华的凤冠霞帔。
正红色的云锦,配以金线密织,鸾鸟眼处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
裙摆则是层层迭迭的海水江崖纹,华丽、庄重,李觅怔忪地端详着这件即将属于她的嫁衣,目光迷离。
幼时回京,曾在大典上远远见过贵妃穿着类似的吉服,高高在上,而那时,母后只是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说“权势不过是过眼云烟,只盼着我的觅儿能穿上最美丽的衣裳,嫁给心爱的儿郎。”
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缎面,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张轮廓分明、总是沉默隐忍的侧颜。
珠帘后遥遥一见,是他在赏荷宴上拼死护她,千秋节于火光中披烟疾步而来,也是他在阴暗潮湿的山洞中,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赋予她最极致的救赎与欢愉。
若这嫁衣是为他而穿…
少女自嘲地摇了摇头,正欲盖回纱绸,转身离去,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门口立着一道高大的黑影,她呼吸近窒。
竟然真的站着他。
几日不见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于夜色。
秋猎归来后,他瘦了许多,眼窝微陷,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萧索。
而此刻,他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穿过那件华丽刺眼的嫁衣,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李觅苦涩地扯了扯唇角,并未惊慌,也没有出声询问。
自己应仍陷在荒诞的梦魇里未曾醒来罢。
若非是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已经去追逐他的权势与前程了。
这样也好,在梦里,至少她可以不用端着公主的架子,不用去想那些所谓的体面。
而门口的魏戍南,双脚却像是被钉子牢牢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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