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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安陵容独自走在回椒房殿的宫道上,她刚从宫外回来,脑中尚在梳理着后续对匈奴事务的布置。
途经曲台附近的一处宫人住所时,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排屋舍门户大开,进出奔走的宫人脸上都蒙着灰褐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
她们有的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用粗糙白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什往外挪;有的拎着沉重的水桶,慌慌张张地往里冲;还有的提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似乎塞满了衣物被褥。
一名管事姑姑站在院中,叉着腰,嗓音又尖又急,“动作都给我快点儿!
天亮之前,必须这些东西统统给我挪出去!角角落落都得打扫干净,再洒上石灰,听见没有?快!别磨磨蹭蹭的!”
她催得越紧,底下那些本就心惊胆战的宫人就越是手忙脚乱。
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宫女慌不择路,与对面抬着“白布长条”的两人撞了个正着!
“哎哟!”
“小心!”
惊呼声中,水桶脱手飞出,“哗啦”一声,大半桶冷水泼到了地上。
抬着白布的两人被撞得东倒西歪,手上力道一松,包裹也跟着滚落在地,里面裹着的,赫然是一具宫人的尸体!
那尸体面色青灰,裸露在外的脸颊、脖颈乃至手背上,全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斑疹,有些甚至已经溃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啊——!”两名抬尸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向后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周围其他宫人也如同见了鬼一般,纷纷避让,场面顿时愈加混乱。
“废物!一群废物!”管事姑姑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揪起一个摔倒的宫人,指着地上的尸体厉声骂道,“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这点事都做不好!这病要是传出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掉脑袋!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起来!干活!不想死的就赶紧动起来!”
宫人们被她吼得瑟瑟发抖,却因恐惧而更加笨拙,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安陵容在不远处的台阶下驻足,眉头微蹙,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时气不正,怕是发了疫病。
她正欲上前,却见另一道纤细的身影比她更快一步,从曲台方向匆匆走了过来。
来人是薄巧慧,她脸上犹带着初醒的惺忪,似是刚被此处的动静惊醒就赶来了,身上只披了件外衫。
“请大家不要着急,先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柔和力量。
混乱的宫人们下意识地看向她。
薄巧慧快步走到管事姑姑面前,语气沉稳地道:“姑姑,要是像现在这样挪动病人、搬运尸身,一来容易让疫病蔓延,二来动静太大,难免传扬出去,引得人心惶惶。
万一惊动了陛下和皇后娘娘,追问下来,大家恐怕都难逃干系,不得安生。”
管事姑姑认得她是馆陶公主身边新得的伴读,轵侯府的孙小姐,不敢怠慢,忙收敛了怒容,焦急中不失恭敬地问道:“那依姑娘的意思,该怎么办才好呢?”
薄巧慧环视了一下四周乱糟糟的景象,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个很简单,将这里画地为牢,暂时封锁起来,除了御医和照顾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不许入内。
然后再拿些艾草、苍术等药草,里里外外焚烧熏染一番,驱避疫气就好。大家请放心,这病我在家乡时也曾见过,并不是什么绝症,也不会传染得很快。
只要我们多注意一下,处置得当,一定会没事的,稍后,我就替大家去御医署,请几位医术高超的御医过来诊治。”
她这一番话一出,原本惊慌失措的宫人们渐渐安静下来,管事姑姑也镇定了不少,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在理,那奴婢就按姑娘的意思办!”
她转身对宫人们命令道,“都听见了?你们抓紧点,先把尸体妥善处理了,其他人该熏药的熏药,该守门的守门!”
宫人们得了明确的指令,虽然依旧紧张,但却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齐声应诺后各自行动起来,秩序很快恢复如常。
薄巧慧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其实她心里远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镇定,她怕自己处置不当,怕宫人们不听她的,更怕此地距离曲台太近,万一疫病控制不住,累得馆陶公主有什么闪失,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好在,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她定了定神,正准备前往御医署,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阶下方,却蓦地怔住了。
安陵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月光与廊下的灯火交织,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神色莫辨。
薄巧慧心头一跳,走下台阶来到安陵容面前,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臣女薄巧慧,见过安大人。”
安陵容微微颔首,打量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开口问道:“本官适才听你说,曾在家中见过此病?”
薄巧慧垂首答道:“是。巧慧早年流落民间,栖身农家,曾协助里正处理过类似的病症,因处置得当,未酿成大祸,得了里正赏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了被接回轵侯府的机会。”
安陵容眸光微动,追问道:“哦?这么说来,你祖父对这事也是一清二楚了?”
薄巧慧隐约觉得安陵容这话问得有些深意,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她斟酌着字句,不确定地道:
“祖父……应当知道吧。臣女归家之事,毕竟是要得到祖父的首肯,过往之事,想来祖父也是知晓的。”
安陵容眼底倏而闪过一道亮光,随即不吝赞许道:“今日之事,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宜,很好。
往后在公主身边,也要如今日这般,遇事冷静,思虑周全,方能替公主扫平烦忧。好了,你去吧。”
薄巧慧心下稍安,应道:“诺,臣女告退。”她再次行了一礼,这才朝着御医署的方向去了。
原地,安陵容望着薄巧慧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清浅,却似淬了寒冰的刀锋,在月色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欲要使其亡,必先令其狂……”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薄昭啊薄昭,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如此风光鼎盛,你可千万要把持住,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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