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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君掀开车帘,看见班含骑在马上,跟在一侧。 “停车。” 马车停下,王昭君掀开车帘,走下来,躺了好几日,她的腿有些软,站了几息才站稳。 班含却已下马,走到她面前,直愣愣跪下,双手捧着一柄短剑。 王昭君低头看着那柄短剑,看着跪在地上的班含,看着班含低垂的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臣请罪。” 请罪?王昭君看了看四周,又看向眼前人,班含依旧跪着,一动不动,微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飘过。 “请罪?” “臣斗胆,替娘娘做了退兵的决断。娘娘昏睡这几日,汉朝使者已至,献俘礼毕,圣旨与赏赐皆已收下,臣以娘娘之名传旨撤军,如今大军已抵长城脚下,三日之内,便可出塞。” 王昭君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班含跪在下面,连呼吸都放轻了,既猜不透她此刻是喜是怒,也没勇气抬头去看她那双眼睛。 然后,班含就听到了王昭君的冷笑,她怒斥道:“班含,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我?” 班含身子一颤,急声道:“臣没有背叛娘娘!” “没有?”王昭君似笑非笑,“你现在跪在这里,还敢说没有背叛我?” 班含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她就那样看着王昭君,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道:“正因为臣对娘娘至忠至诚,才不愿意娘娘成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王昭君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班含的声音有些发颤,继续道:“娘娘南下,为的是什么?不过是让汉朝明白,您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这目的已然达成,可再打下去,又是为何?” “史书将如何落笔?天下人又何以评说?长城下有多少汉人白骨,草原上又将飘多少匈奴亡魂?娘娘,权力之争至此,这些人何其无辜!” 班含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地上,啪嗒一声。 “臣知道娘娘恨汉朝,恨那些让您出塞的人,可那些百姓何其无辜!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若娘娘真打进长安,天下生灵涂炭,那您与当初逼您出塞之人,又有何异?” “臣不想让娘娘变成那样的人!” 班含把剑举过头顶,双手捧着,道:“臣自作主张,替娘娘接旨,替娘娘退兵,替娘娘杀人,臣罪该万死,若娘娘怪罪,请您杀了臣吧!” 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王昭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举过头顶的剑,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王昭君伸出手,握住了那柄剑,班含闭上眼睛,但那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转身向远处走去,班含伏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臣,谢娘娘。” 是夜,秋风正凉。 王昭君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草原的星空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么低,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轻而易举,搓手可得,可如今看来,并不尽然。 王昭君闭上眼,对自己说了一句。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天意 三十年后。 西域,神女城。 这座城是王昭君称王之后建的,用了整整十年。城墙是青灰色的,高三丈,宽两丈,用的是从祁连山运来的石头。城内的街道笔直宽阔,两旁种着从中原引进的槐树,每到夏天,满城都是槐花的香气。 城南有一座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尊石像,是一个女子骑马持弓的英姿——正是王昭君。 城中街道宽阔,商肆林立,来自汉地、匈奴、西域诸国的商人穿梭其中,说着各种口音的话。此地的繁华,不弱于长安。 此刻正是初秋,天高云淡,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城外,一队骑兵正策马而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一路烟尘,班含站在城门口,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队伍。 她已经不年轻了。 五十多岁的班含,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沉静清明。她穿着一身深色华服,腰间束着玉带,站在一群官员的最前面,气度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穿过那越来越近的烟尘,落在那队骑兵最前方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骑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策马疾驰,动作舒展,像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鹰,她穿着一身利落骑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班含看着那张脸,恍惚了一瞬。 太像了。 那眉眼、那轮廓、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几乎是和王昭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 马队越来越近,在离城门还有二十丈的地方开始减速。最前面那匹枣红马轻轻一跃,稳稳地停在班含面前。 年轻女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班相!”她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我不过出去打了几个月仗,哪里值得劳动您亲自出城迎接?” 班含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样子,眼里有光闪了闪,“公主远征归来,臣自然要迎接的。” 她上下打量着王云,“瘦了。” 王云伸手扶住班含的手臂,她比班含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位从小教导她的丞相,眼里有笑意,也有敬重。 “妈妈呢?” “陛下在宫中等着公主呢,”班含说,“一早就在等了,让人问了好几遍公主到了没有。” 王云点点头,扶着班含往城里走,身后,那队骑兵和迎接的官员们自动分成两列,跟在他们后面。 走了几步,王云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了班相,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妈妈!” 神女城的王宫不像汉朝的皇宫那样恢宏庞大,但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屋顶覆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墙头种着各色花草,风一吹,花香就飘满整条甬道。 王昭君坐在正殿里,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她也老了。 五十多岁的王昭君,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目光落在人身上,无锋无芒,却让人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摊在日头底下,无所遁形。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盈,王昭君抬起头,手里的竹简微微一顿,突然,殿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 王昭君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那道身影走进来,阳光从她身后移开,露出那张明艳的脸。 一瞬间,王昭君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看着那张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和自己当年一样的野心和欲望。三十年前的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子吧。 “妈妈!”王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王昭君面前站定。也不行礼,只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回来了。” 王昭君放下竹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回来了就好。” 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王云的脸上移到肩上,移到身上,又移回脸上。 “瘦了。”她说。 王云笑了一笑,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直接开口:“妈妈,您知道吗?大汉出大事了!” 王昭君挑了挑眉。 王云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只迫不及待要把好消息分享出来的小鸟:“您绝对想不到!那个王政君,您还记得吧?汉朝太后——不对,现在是太皇太后了!她出大事了!” 王昭君的手微微一顿。 王云继续道:“刘骜死了,因为他没儿子,他弟弟刘欣即位,不过短短几年也死了,您看,他们争来争去,到头来连个继承人都留不下。您猜,现在大汉的皇位归谁?” 班含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归谁?”王昭君问。 “当年,王政君把自己家的那些兄弟子侄都弄进朝里了。王凤、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当年和您作对的这几个王家人死了,但是他们的儿子侄子都还在!” “如今王政君老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哪还压得住那些虎狼后辈?她有个侄子叫王莽,您猜怎么着?篡了汉朝的皇位,自己当皇帝了!” 王昭君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王莽?” “对,就是王莽。”王云点点头,“此人城府极深,手段了得,他把自己包装成圣人,谦恭下士,收买人心。朝里那些老臣,一个个都被他收服了,如今,他已篡位称帝!大汉没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班含的脸色变了。 王昭君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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