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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王西川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灶膛那边有动静,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挪动。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黄丽霞已经不在被窝里了,炕梢只剩五丫一个人蜷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点口水。他坐起来,披上棉袄,走到外屋。黄丽霞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灶台上的锅里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她已经穿好了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面套着那件她冬天常穿的灰棉袄,袖子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小臂。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泛着暖色。
“你起这么早?”王西川靠在门框上。
黄丽霞头也没回——“水开了,灌壶。你再去看看背篓,东西我都装好了。”她站起来,把锅里的热水灌进一个军用水壶里,又拿了两张昨晚烙好的玉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她的动作利索,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灶台上的碗筷已经洗好了,摞在碗柜里。五丫的奶瓶子也洗干净了,放在灶台边上,里面灌了半瓶温水,等五丫醒了直接喝。
王西川去里屋看了看背篓。背篓里装着他昨天准备好的东西——猎枪、弹药袋、火帽盒、通条、一块干鹿皮(用来包药材)、一小卷麻绳、一把柴刀、一壶水。黄丽霞又往里面塞了一个小布包,他打开看了看——是外伤药,里面有几包止血的金疮药,一小卷纱布,一小瓶用草药泡的药酒,还有一小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旧白布。她把他的猎刀也放进背篓里了,刀鞘上缠着一圈新麻绳,是他前天晚上自己缠的。
“你自己的呢?”王西川问。
“在药箱里。”黄丽霞指了指墙角那口木箱。药箱比平时沉了一些,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常备的药材之外,多了一小包干姜、一小包甘草、一小包蒲公英、一小包白头翁——全是清热解毒、止血消炎的。她合上盖子,把药箱背在肩膀上试了试重量,又把背带调紧了一些。
“你背得动?”王西川问。
“背得动。”黄丽霞说,“没有多重。你那个背篓比这个沉多了,你不也天天背?”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王西川把猎枪背好,又把背篓背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大青从狗窝里钻出来。大青今天被留下了——王西川蹲下来拍了拍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几下,然后蹲回狗窝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目送他们出门。五丫还在炕上睡着,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也都没醒。黄丽霞临走前又回里屋看了一眼,给大丫掖了掖被角,把五丫蹬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她站在炕沿边看了一会儿五个闺女——大丫的辫子散在枕头上,二丫的手搭在三丫的腰上,三丫的一条腿伸出了被子外面,四丫的胳膊搂着五丫的脖子,五丫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她看完了,转身出了门,把里屋的门轻轻带上。
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屯子里的公鸡还没开始打鸣。两个人走在屯子里的土路上,路两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背阴的墙角还留着最后一小堆脏兮兮的残雪。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还有远处大黑山上松脂的清香。天很干净,东边天际那抹灰白正在慢慢地变亮,从灰白变成淡青,从淡青又变成淡淡的鱼肚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蛋清。
“你多久没进山了?”王西川问。
黄丽霞想了想——“去年秋天采药的时候跟你去过一次。再往前,前年冬天。再往前,好像是五丫满月那天,你带我去看那片黄芪地。那回走了大半天,脚上磨了两个血泡,回来你骂我逞能。”
“我没骂你。”
“你没骂,但你的脸色比骂人还难看。”
王西川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沿着北坡的山路往北走,路越走越窄,路边的林子越来越密。起初还有伐木队留下的旧路,勉强能看出车辙的痕迹,路两旁是疏疏朗朗的落叶松和桦树,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旧路到头了,再往前就是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王西川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看黄丽霞——“路不好走了。你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走,别踩旁边,旁边是虚的。”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跟在王西川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小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树枝低低地垂下来,不时刮到她的肩膀和头发。她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手指被树枝上的毛刺刮了一下,她没有吭声,缩回手继续走。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潮湿的腐殖土的气味。有些地方还有残雪,雪下面的泥土是冻硬的,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滑了一下,王西川在前面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来,她抓住他的手,稳住了身子,又松开,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黄丽霞开始喘了。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起一伏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脸颊上。她的腿开始发软,步子越来越小,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但她没有停,也没有喊累,咬着牙跟在王西川后面,眼睛盯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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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在前面走,耳朵却一直听着后面的动静。他听见黄丽霞的脚步声越来越重,听见她的呼吸越来越粗,听见她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时发出的轻微踉跄声。他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来,把背篓放在一块石头上——“歇一会儿。”
黄丽霞没有逞强。她在石头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王西川从背篓里摸出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水壶递回去。他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就坐在那里歇了一会儿。春天的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的叮咚声。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远不远了?”黄丽霞问。
“还有一半路。”
“那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药箱重新背好。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你行不行?”
“行。”她说,就一个字,干脆利落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王西川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步子放小了,让黄丽霞能跟上。他在最难走的地方会停下来等一等,伸手拉她一把;在积雪最厚的背阴坡上,他先踩出一条路来,再让她跟在后面走。黄丽霞没有说“你不用等我”,也没有说“我自己能走”。她知道他说了“歇一会儿”就是他已经看出来她累了,她再逞强也没有意义。她只是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终于到了老林子北坡外围。王西川在一处灌木丛后面停下来,蹲下身子,朝前面指了指——“那边,看见没?倒木旁边,就是他们的营地。”
黄丽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她能看见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大倒木横卧着,倒木旁边有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周围散落着几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罐头盒或者别的什么。窝棚还在,用树枝和苔藓搭的,歪歪斜斜的,顶上的苔藓已经干枯发黄,塌了一角,像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没有人。”黄丽霞轻声说。
“嗯。今天没来。”王西川蹲在那里没有动,眼睛盯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他又听了听周围的声音——风声、溪水声、远处偶尔的鸟叫声,没有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判断营地里确实没有人,今天偷猎者可能没有来,或者已经来了又走了。
他站起来,压低声音跟黄丽霞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近处看看。”
黄丽霞拉住他的袖子——“一起去。你说过的,两个人有个照应。”
王西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两个人弯着腰,从灌木丛后面绕出来,贴着树干和灌木丛,一步一步地靠近那片空地。王西川在前面走,黄丽霞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放得很轻,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柞树后面,王西川停下来,示意黄丽霞也停下来。他从树后探出头,朝空地上看了一遍——窝棚空了,火堆熄了,倒木上的凹槽里还塞着两个空罐头盒。地上有新踩出来的脚印,但不多,而且脚印的方向是往北去的,跟他们昨天看到的那些脚印方向一致。
黄丽霞蹲在树后,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遍。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叫了一下王西川——“西川,你看那边。”
王西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倒木的另一侧,靠近一棵老桦树根的地方,有一小丛植物。叶子已经枯了大半,但还有几片没完全干透的绿叶耷拉在茎秆上。茎秆是紫红色的,细细的,跟旁边的枯草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黄丽霞站起来,朝那丛植物走过去。王西川跟在后面,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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