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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在炕上睡着之后,黄丽霞去看了看其他几个闺女。二丫还醒着,侧躺着,一只手搂着大姐的腰,眼睛睁着,看着对面墙上一块被煤油灯光照亮的区域。那里贴着三丫画的一幅画——一只扎着辫子的母鸡和几只小鸡,说是母鸡带小鸡找食吃。母鸡的辫子画得特别长,快拖到地上了,小黄继光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鸡妈妈”。
“二丫,还没睡?”黄丽霞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身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二丫翻了个身,面朝娘,声音小小的:“睡不着。”
“咋了?”
二丫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出来。她六岁了,比大丫小一岁,但性格跟大姐完全不一样。大丫是那种什么事都冲到前面干、什么话都敢说的人,二丫是那种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但很少开口的人。她有自己的心思,只是不说。有时候黄丽霞得从她的表情和动作里猜她在想什么——比如她看见娘蹲久了腿麻,就会默默拿个小板凳放过来;比如她看见五丫的鞋带散了,就会蹲下来帮她系好,也不告诉别人。她做事不是为了让别人夸,就是她觉得该这么做。
“娘,”二丫终于开口了,“我今天看见大丫帮您干活的时候,她的手上有好几道裂口,还流血了。她没说,但我看见了。冬天洗菜洗碗的时候她没戴手套,冰水把手冻坏了,春天了口子还没长好。”
黄丽霞心里一紧,低头看了看二丫的手——她的手上也有裂口,虽然没有大丫那么多,但指节上也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冬天留下的痕迹。二丫从来不喊疼,也不抱怨,黄丽霞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看她的手,她就自己涂一点獾子油,也不跟谁说。
“你的手也裂了,”黄丽霞握住她的小手,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纹路,“疼不疼?”
“不疼。”二丫说,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被子上,“大姐比我严重,她天天洗菜洗碗,水冰得很。我烧火的时候手暖和,没那么严重。”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又开口:“娘,我想跟您说个事。以后做饭洗菜我来做,让大姐写作业。她放学回来还要写好多字呢,写不完第二天老师会说她的。大姐成绩好,老师都喜欢她,她将来是要上大学的,不能让她干活耽误了学习。”
黄丽霞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二丫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想到让大姐专心学习、自己多干点活,这话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那你呢?”黄丽霞问,“你也要上学,也要写作业。你要是烧火洗菜了,谁帮你写作业?”
“我写完了再烧火,”二丫说,“我写得快,不耽误事。再说了,我不像大姐那么爱学习,我就想帮家里干活,帮您分担点。您别把什么事都让大姐一个人干,她太累了。”
黄丽霞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放在二丫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二丫的额头温热的,细细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煤油灯的微光中像两颗干净的黑石子,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好,”黄丽霞说,“以后你帮娘多干点。不过你也得答应娘,自己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学习的时候要学习。你要是把自己累着了,娘心里更难受。”
二丫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整个人松了下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声音小小的,带着睡意:“娘,我今天看见三丫画的母鸡带小鸡了。”
“嗯,咋了?”
“她画得挺好的。”二丫说,“那只母鸡虽然辫子太长,但小鸡们看起来都挺高兴的。我觉得她以后能当画家。”
黄丽霞笑了——“你还会夸人了。”
二丫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就是觉得,三丫有她自己的本事。大姐成绩好,三丫会画画,我……我啥都不会,就会干活。所以多干点活,也挺好的。”
黄丽霞沉默了一下。她俯下身,在二丫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你啥都不会?你会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会照顾妹妹,你会帮娘分忧,你会体谅别人,你心眼好、手又巧——这比啥本事都强。你大姐爱学习,三丫爱画画,四丫爱疯跑,五丫嘴甜,你心眼好——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一个都不少。”
二丫在被子里笑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嘴角弯起来了。她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煤油灯的微光中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终于能安心睡了。黄丽霞把她的被子掖好,又看了看旁边的三丫、四丫、五丫——三丫一条腿压着四丫的肚子,四丫一只手搭在五丫的脖子上,五丫的小脸埋在二丫的胳膊弯里,四个小的挤在一起,像一堆刚出炉的小馒头挨挨挤挤地排着队,一个个都睡得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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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丽霞站起来,把煤油灯的火捻小了一点,然后走到灶台边坐下来。大青从狗窝里探了探头,看见是她,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继续睡了。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映在黄丽霞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看见一棵小树苗在风里站得稳稳的,知道它以后会长成一棵大树,心里头既欣慰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二丫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响——“我啥都不会,就会干活。”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只有“会干活”这一个本事的?她平时不争不抢,有好吃的让着妹妹们,有好穿的让姐姐先挑,做事情不声不响,干完了也不邀功。谁都夸二丫懂事,但“懂事”两个字底下,是这个孩子把自己的需要放在了所有人的后面。
但二丫说“三丫画得挺好的”时,那语气是真的在夸,没有嫉妒,没有比较,就是单纯地觉得妹妹画得好。她夸大姐成绩好、夸三丫会画画、夸五丫嘴甜,就是不夸自己。她心里装得下别人的好,却看不见自己的好。
黄丽霞坐在灶台边,想着这些事,坐了很长时间,从余火未灭坐到了余火完全熄灭,灶膛里只剩下灰白色的细灰,像一层薄薄的霜铺在炉膛底。窗外的大黑山在夜色中沉默着,月亮升到了中天,清冷的光照在院子里,把墙根底下的狗窝和柴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停了,屯子里安静极了,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棉被盖住了,又厚又暖。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看了一眼炕上。二丫已经睡熟了,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她的小脸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梦里有母鸡带着小鸡找食吃,有三丫画的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的画,有大姐牵着她的手走路,有爹从山里回来给她带一颗糖,有娘在灶台边给她留了一碗热粥。
黄丽霞把门带上,没有关严。她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没有去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狗窝、柴垛、墙根底下的那根旧拐杖——韩把头留下的那根——都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整个屯子都在月光里睡着了。她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站起来,走进里屋,轻轻地在二丫身边躺下,把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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