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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君和薛棠梨的第一次见面并不顺利。
她拿着张秋兰为自己买来的票,走进绣展,一进门入眼的便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猫戏图》,白黄褐三色的小猫,每一缕毛发都柔顺光滑,无论是从神态还是形态,都逼真的吓人。
周围的不少人都感叹,这不似绣图,不似画图,倒像是真真放了只猫到这里来。
林疏君前些日子刚刚从林宥严那里看过一张来自西洋的彩色照片,与模糊的黑白照片不同,这张照片颜色鲜亮,人物清晰,草色、天色、人物结合在一起,仿佛当日所发生的事情就在眼前,着实神奇。
而薛棠梨的这幅绣图,正如同那张照片一样,抛去了传统绣艺中的神似和意境,而更为追求“相似”“逼真”。身边有位金发的洋人赞叹这简直是来自东方的照片,可林疏君却不这么觉得。
那照片不过一拍而就,又如何能与这样耗尽心血,倾注耐心的绣艺相比呢?前者是科技,后者,才是艺术。
或许有她不喜洋人总是以所谓“科技”来轻视中国艺术的原因,但除过这些,还是不得不承认薛棠梨的绣艺,惊为天人。
林疏君从来不懂得虚与委蛇,从来是看到什么说什么,能让她用“惊为天人”四个字形容的东西,除过表姐的建筑图纸外,就是薛棠梨的这幅绣图。
她不知在这幅绣图前驻足了多久,只知道等她将自己的目光从这图上移开时,身边围着的人已各个换了模样。
虽然沉溺,但她心中仍是觉得如果这样刻意的追求相像,多了怕是会有些死板,就像是同样的美味,吃多了会腻,同样的美景,若是日日看,就与庭院中的花鸟虫树没有什么区别了。
但是还没走出几步,她便再一次驻足在一幅绣图前。
这幅绣图与刚刚那幅挂在墙上的不同,它是被安置在玻璃展柜里的。
如果说方才那幅绣图一眼看去像西洋的照片,那现在这幅一眼望去,便是中国的水墨画。
如果不凑近去看,很难发现这画上的每一处“笔墨”都是由丝线绣成的,几乎能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以针作笔,以线为墨,如梦似幻,惊天之作。
林疏君一时竟不知要用什么样的语言,用什么样的观赏方式来赏析这幅绣图,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觉得就连自己伸手触碰到这外头的玻璃罩都算是一种对此般仙品的亵渎。
她的手悬在半空,怔愣地站在原地,实在不相信这样的一幅图竟是被一个人用手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的。
忽得,不知是谁猛得从她背后一撞,她没有丝毫防备地朝前扑过去。
只听清脆的一阵响,罩在绣图上的玻璃罩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有几片玻璃渣渐到不远处一个洋人的裤管里,刺得他一阵扭动,试图把玻璃渣给抖出来。
林疏君再次抬眼时,那幅绣图已经躺在地上了。
周围人很是默契地让开,在林疏君周围形成了空旷的一个圈。
一时间被这么多人注视,林疏君只能道:“刚刚有人推我。”
要知道这绣品落在地上染了尘,在这绣展主人的眼里便是被毁了,她定会向毁坏她绣品的罪魁祸首索赔,这样的绣图不知道用了多名贵的丝线,又花了多少功夫,若是真的要赔偿,谁能赔得起呢?
众目睽睽下,谁又敢上前承认是自己推了林疏君呢?
林疏君孤立无援地站在中央,身边是一堆碎玻璃和被压在玻璃底下的绣图。
周围还有不少欣赏绣品的人闻声前来查看,看到地上惨状都下意识地倒吸一口气,暗道可惜。
林疏君深吸一口气,向周围人问:“劳烦,谁能请这绣品的主人过来。”
围观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林疏君又道:“所造成的损失,我可全额赔偿,还请替我转告。”
话落,一道清冽的声音自人群外传来:“不必。”
见了来人,周围围观的人群都推推搡搡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林疏君站在路的尽头,先听到的一阵清脆的高跟声,声声入耳,随后她抬眼看向来人,入眼便是一抹白。
肤白胜雪,却不显得苍白,是那种健康的,细腻的白,微微扬起的头仿佛永远不会有低下来的那一天,小巧精致的脸,神似刚刚她进门时所看到的那只猫。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布料上暗暗藏着用银线绣上的莲纹,显得她的身体玲珑有致,可偏偏肩上的绯色披肩将她的上半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藕臂和用凤仙花染过指甲的双手。
薛棠梨拢了拢披肩,看了地上的绣品一眼又看向林疏君,道:“既已毁了,便用不着赔,直接烧了就是。”
林疏君愣了一下,道:“如此精美的绣品,怎么能说烧就烧?若是你不愿留,那我可以将它买下来。”
“买下来?”薛棠梨直勾勾看着林疏君,道,“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看我的绣展吗?我说过的,我的绣品不以金钱论价值,你想要买,那我便问你,你如何开价?”
“那我要用什么来赔?”
薛棠梨却道:“我说过,不必赔,烧了便是。”
林疏君蹙眉:“太过暴殄天物。”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如何轮到你来管?再说了,方才你不是说有人推你吗?人家都不愿承认,你却在这里急着要赔,为何?”
薛棠梨步步紧逼,林疏君一时哑口无言。
确实,这东西是她所绣,她若是要毁,自己确实不该插手,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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