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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长期被病痛折磨,说话都在咳嗽。押送的车载着他,一路未曾停歇,疾驰进入水牢。 咣当一声,刑房的铁栅栏落下。 屋外的烛光透进来,照在沾满血的刑具上。 “审出来了。” 秦渊拿着一叠纸,拍在案上,对面坐着颜和谦。 昌国公大公子表情急切,拿走复制过的口供,仔细阅读。 秦渊替他解释: “耶胡赫是来自羌西的掮客,专牵线杀人越货的买卖。上月,赵复礼找到耶胡赫,让他搭线,寻找刺客组织赤月。 “赤月的刺客拿到赵复礼的银子,接受任务,去镇邳围杀目标,导致十五名护卫惨死,所谓‘贵人’失踪。 “近日,耶胡赫暴露下狱,赵复礼担心清夜台查到他的头上,便买通王中丞,让他开路,放近卫钱廷皓入水牢,杀耶胡赫灭口。” 颜和谦听完,气得暴跳如雷:“赵复礼这个老匹夫,狼子野心!快,这份口供先给我我,我同你一起禀告陛下!” 秦渊平静地品着茶,评价是,乐间坊的泡茶手艺不如十一:“口供暂时不能交给你。” 颜和谦顿住:“为什么?” “陛下并未让我参与镇邳一案,清夜台不便出面。”秦渊的眼睛很深,看不出他的情绪,“名册之外,是非不论。” 正因为清夜台素不参与朝争,所以秉夜使的话,比其他弹劾来得分量更重些。颜和谦从来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想让从未下过场的秉夜使站队,没想到秦渊出尔反尔。 “晦深,合作前你要的东西我可都给了!”颜和谦表情僵在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难道你要言而无信?” 秦渊倒是自洽:“我只说帮你查案,如今长鞭已经给你,凶手也查清了,不算失信。” 颜和谦捏紧拳头:“但我需要你出面,与陛下说明前因后果!” 秦渊正喝着茶,忽然将茶碗放下。瓷底碰在黄花梨木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颜大人如此急着拉拢我、扳倒赵御史,究竟是自己的意思,”秦渊顿了顿,眸子深沉,“还是,瑾王殿下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小秦瑾王 颜和谦倏地顿住,凝神瞪着他:“你说什么?” 颜和谦从未向秦渊提过瑾王二字。镇邳那批护卫,护的是谁,只有极少人知道。 秦渊转着盖碗,见他反应,已经确认猜测不错:“十一曾说,镇邳有贵人失踪。能劳颜大人出面,六部却浑然不知,可见这‘贵人’非同小可。朝堂宫内,近期还未听说有哪位大人物缺席,除了——” 颜和谦警惕地看着他,秦渊并未住口,反倒气定神闲:“瑾王南下治水已半年有余,算算日子,也该返程了。” “……”颜和谦被他盯着看好一会,最终败下阵来,“果然瞒不住你。” “如此看来,赵复礼雇赤月行凶,就是冲着瑾王殿下去的。”秦渊边说边想,“颜大人一直在找凶手,却不去寻失踪的瑾王,是因为颜大人知道殿下在哪儿吗?” 皇子遇袭,这要是让其他人知道,朝中必定天翻地覆,所以陛下暗地派心腹寻人。颜和谦与瑾王乃年少至交,颜家又是名门,正适合这份差事。 至于瑾王,他许是觉得形势不安全,因此并未现身,正藏身于某处纵横捭阖。 秦渊不明白的是,瑾王天潢贵胄,即便再失势也该有些党羽,为什么要跟清夜台合作?赵复礼又为何冒险杀他?难道说,瑾王现在和清夜台一样,孤立无援? 电光火石间,秦渊忽然想到了:“瑾王南下时,是不是拿到了什么东西?” 颜和谦对秦渊猜测的精准程度感到惊异,一时不敢乱讲话。 “刺杀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能让赵复礼铤而走险也要做,只能说明——瑾王手里,有比诛九族更让他害怕的东西。”秦渊缓缓从阴影中探出头,暴露在热闹的灯下,“颜大人想让我查镇邳案,还想借我弹劾一位三品大员,却事事不愿托出,这让我很难办啊。” “……好吧,你猜得不错。”颜和谦见他已猜出大半,索性不再隐瞒,一五一十地讲明白,“瑾王此次南下,除了平患,更重要的是体察治灾情况。他深入岭州等地,发现南方水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秦渊眉心一紧:“此话何意?” 颜和谦说:“近年各地大兴水利,采买木材泥土时却以次充好,导致水患不绝。 “水患后多灾疫,朝廷就得开仓放粮赈灾。届时,漕粮折色,好的拿去倒卖,差的拿来赈灾,灾后再要笔赈济款,他们又能贪下半数。 “不止岭州如此,南方其余州县也有样学样。这些年银库的窟窿,往小了算,竟都有三千万贯!” 三千万……秦渊虽做好准备,可听到后还是浑身生寒。整个国库每年进度,折合也不过四千万。 “这些钱,大多被锦杭和各郡守瓜分了。”颜和谦痛心疾首,“水患不绝,耕事即废。岭州城里饿死的、淹死的,少说也有万人。” “灾民无处谋生,只得逃荒,卖儿鬻女,连锦杭城内都有这些流民。”秦渊拳头紧握,字句痛心,“漕运水利乃民生大事,御史台每年都得实地监察。若非朝中有人许诺,各郡断不敢如此大胆。” 颜和谦点头:“没错,所以瑾王殿下花了大半年,理清岭州势力及其与锦杭的交集,列了一份需要着重清查的人员名单。” 秦渊着实没想到,原先只听说这位瑾王素好琴棋书画,不理政事,性子柔软,没想到,短短半年竟能查到这个地步。 “赵复礼在名单之首?”秦渊问。 “是,但远不止赵复礼一个。”颜和谦一改平日笑盈盈的风格,郑重而担忧,“晦深,这个名单,很长,比所谓李党的更长。长到如果真的挨个清查,岭州的衙门或许就空了。 “瑾王雷厉风行,已在岭州处决上百人,可事情越发根深复杂,远超出他能决策的范畴。于是他只能将文书带回,请陛下圣裁。 “瑾王衔命勘治,理应詹事府属官随行。可陛下虽许他代为巡狩,却未放调兵修造之权,实为南贬。 “故,瑾王回锦杭,既无随从也无守护,仅个别州郡派出暗卫相随——也就是那惨遭毒手的十五名护卫。” 秦渊听得明白:“赵复礼先行听到风声,担心查到自己身上,索性趁机下手,想截杀瑾王于镇邳?” 颜和谦点点头:“应该是了。瑾王南下这阵子,赵复礼没少带着百官没少上奏,说他在各地接受贿赂、游山玩水、先斩后奏地杀了许多命官。” 对皇帝来说,最忌讳的是这最后一条。 皇帝还不知道那份名单,他命颜和谦密寻瑾王,不是为确保他周全,而是要兴师问罪。如果瑾王这次回不去都城,弹劾他的折子就坐实了,岭州漕运案也会也不了了之。 秦渊问:“上奏的都有谁?” “数不胜数。”颜和谦摇头,“六部属官,几乎都有人在列。” 如此看来,瑾王的处境,竟是比清夜台更凶险,那本名单比“夜名册”更甚。 “怪不得你们要绕过六部,找我合作。”但秦渊还是没想明白,“可既然赵复礼的目标是瑾王,那同为赤月的晖勒,为何要对我行刺?” 颜和谦愣了愣,看向其他地方:“我也好奇,难道还有其他派系雇佣赤月?” “不对。”秦渊否认。 颜和谦眨了眨眼:“啊?” “晖勒出现的时机,与镇邳那拨人几乎一致,应是同时被雇佣。况且即便漕河贪墨巨额至此,赵复礼刺杀皇嗣还是过险了。再有,连皇帝都不知道瑾王手中的名单,赵复礼又是如何得知的?”秦渊摇头,还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一定还有什么关节没打通……” 颜和谦也不明白,干脆换了话题:“唉,算了,想不明白就以后再想吧。现在我们也算是同舟共济了,从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此后无论遇到什么,我一定两肋插刀!” 秦渊冷笑:“从前给我安插暗桩、下迷药,这些也是瑾王的意思?” 颜和谦忙说:“自然不是,都是我一时糊涂。瑾王殿下沉心风雅,治水才归,怎会出这种主意?” 秦渊并不信他。能在宫中藏拙这么多年,必不是传言中只好琴棋书画的主。 想来应是瑾王先前不信任清夜台,才属意乐间坊试探,甚至加害秦渊。 秦渊过去入宫多次,竟从未与这等人物打过照面,想来还有些遗憾。 秦渊话里有话:“颜大人对瑾王殿下,当真是忠心赤忱。” 颜和谦开玩笑:“你要是见过他,也会如此的。” 秦渊扬眉:“哦?” “瑾王是顶美的人。”颜和谦看着秦渊,“没人能不被他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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