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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僵住,沈砚看到沈半馨的马车已经远去,沉沉才又开口,“馨儿无辜,性子单纯。你若是恨我,全冲我来就好,别去伤害她。” “伤害?”秦渊立刻抬眼怼回去,带着积压的不满,“殿下怎知我不会真心待她?我受够了猜忌,不想再如从前般疑神疑鬼,不行吗?” 沈砚听得出他话里的责怪,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可你根本不喜欢女子。” 秦渊笑了声:“当初殿下连名字都是假的,我现今喜欢谁,跟谁在一起,与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沈砚被堵得说不出话,脸色发白。 秦渊瞥见沈砚的肩头,衣料已经渗出血迹,是旧伤裂开了。他有些心疼地伸出手,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没了安抚对方的身份,便又站定了:“殿下伤口又崩开了,还是早些找大夫吧,下官告辞。” 秦渊转身就走,没再停留。 沈砚站在原地,等秦渊走远,血已经顺着指尖流下来。 沈砚扶着墙壁慢慢走,最后在昏暗的墙根处蹲下来。 四周无人,夜里安静,乱民散去后的硝烟味浓重。 沈砚忽然抬起渗血的手臂,朝着自己的脸,猛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肩和脸颊都火辣辣地疼着,沈砚竟然觉得痛快,苦涩地仰天笑出声来。 天阴沉沉的,沈砚也不知坐了多久,竟等来了一场雨。 沈砚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远远看去,像只被抛弃的,瑟瑟发抖的猫。 一场雨,下得锦杭城焕然一新。 仿佛只是一夜间,雪全都化光了,梅花落得只剩下枝干,反倒是几处早李悄然抽出新芽。 天放晴时,沈砚拖着脚步,行尸走肉似的回到府上。 沈半馨今日在府上借居,见到沈砚这副模样,忙上前搀扶他:“这是怎么了?!” 沈砚神思不稳,摆摆手,往卧房去。 沈半馨立刻招呼下人:“你们怎么办的差?!下雨了也不知道迎,就让殿下一个人回来?” 侍从扑通跪在地上:“回县主,殿下不许我们跟着,我们也没办法啊……” 沈半馨气得拍椅子:“一个个的还愣着干什么?去煮汤驱寒啊!” 侍从们慌忙站起来,连滚带爬地去后厨。 卧房里,帐幔隔着,屏风后影影绰绰。 沈半馨站在门口,问:“堂兄,我能进吗?” 沈砚本来斜卧在榻上,听见有人来,赶紧穿戴整齐,出来迎接。 沈砚领着沈半馨去书房,沈半馨端着一碗汤:“我叫后厨做了姜茶,你趁热喝点吧。你嗓子才刚好,可别又染上风寒了。” 沈砚点点头:“多谢馨儿。” 沈半馨双手撑着脸,歪着头,眨巴两下眼睛:“你怎么了呀?” 沈砚不解:“什么怎么了?” 沈半馨指着他的脸颊:“你这里红红的,是跟人打架了吗?” 沈砚捧着碗:“和人吵了一架。” “天呢……”沈半馨张圆了嘴巴,“你一定很在意那个人吧?” 沈砚扬了扬眉,“嗯?” 沈半馨趴在桌上,凑近了瞧沈砚的眼睛:“堂兄你从小性子就淡淡的,不喜同人亲近,从岭州回来后更是冷清。居然能有人让你这么失控,那人定不简单。” 沈砚有些心虚,轻轻抿了一口姜汤,立刻皱起眉头,又觉得不能辜负小妹一片心意,憋着气把它给喝了。 沈半馨又问:“你是不是恋爱了?” 沈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姜汤呛到:“咳咳——” 沈半馨激动地站起来:“被我说中了?” 沈砚避而不答:“何出此言?” 沈半馨嘿嘿一笑:“我觉得你不太对劲。” 沈砚取来毛巾,一边擦衣服一边问:“哪里不对劲?” “不知道,就是不对劲。”沈半馨若有所思,“可能……你有点像话本里的人吧,那些为情所困的人。” 沈砚顿了顿,撇过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少看。” 沈半馨露出“果然如此”的笑:“知道啦。” 烛火噼里啪啦的,就快燃尽了。兄妹俩夜谈至此,也该各自就寝。 临行前,沈砚叫住沈半馨,终于问出一整夜都没敢问的话:“说起来,你与晦深……现在怎么样了?” “堂兄是问我与秦大人的婚事吗?”沈半馨懵懂地看着他。 沈砚觉得自己像那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不知如何才能将往事和盘托出。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我是问,你是否喜欢他?” 沈半馨很苦恼似的:“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一句话到嘴边,沈砚却梗住了,他满脑子都是在秦宅时与秦渊的点点滴滴,“就是……想到他的时候,既怯懦,又勇敢,既酸楚,又甜蜜。” 沈半馨暂时无法理解,但她眨了一下眼睛,开心又笃定地说:“堂兄,你真的恋爱啦。” 沈砚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账目 宫宴过后,皇帝授沈砚代中书侍郎、充转运副使,加判仓部营田事,行三省六部通行之权,许赈灾之事特办。 本来要半月才能上任,沈砚等不及,拿着文书只身前往官署,给众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砚径直走入户部值房,大家给他让出一条道。沈砚在尽头处坐下,将任职的文书放在桌上。 有几个人忙迎上前:“幸得瑾王殿下来此,寒地蓬荜生辉。” “这些话就免了。”沈砚懒得听他们客套,“南方三十州县各级官吏的履历,近三年的钱粮账册,今日内送过来吧,我要逐一核验。” 几个人交头接耳了一番,看样子,是没太把沈砚的话放在眼里。 沈砚轻轻抬起眼:“怎么,没听清?” 为首的那个掏了掏耳朵:“殿下,恕下官无礼。只是这籍册浩如烟海,又是中书要密,全都呈给您,怕是与规制不符啊。” 沈砚轻轻笑了下:“这套说辞我在岭州听得多了,想拦我的人不计其数,可我还是活着回到锦杭,还能坐在这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对面愣了愣,表情一变。 沈砚站起来,负手来到他面前:“因为拦我的人,大多都死于非命。” 站着的人忙跪下:“下、下官领命。” 当日午后,户部账房便开始陆续运送册籍。 文书堆了半间屋子,沈砚逐册翻阅,直至深夜。 与他所想一样,南方三十州县账目情况,跟岭州简直如出一辙。 沈砚一个人忙不过,把颜和谦叫来,请来度支司的一众算账先生,与他们一同算。 “这里账册上说,朝廷从京仓发粮十万斛到临江县,可临江县的回执上写的却是实收七万斛,其余皆是耗损支出。”沈砚指着册子,一一划归不妥之处,“漕运水路平稳,既没风浪,也没有盗匪,耗损竟高达三成。” “还有这儿,记录在册赈济户数的共三十二万,可我翻了受灾州县户籍,统共加起来也只有二十七万,竟是虚造了五万户。”颜和谦气得跺脚,“账册做成这样,如何能归档的?” 沈砚翻到册籍落款处:“你瞧,册籍上是京仓发粮监运官和沿途监兑的落款,地方回执盖的则是各州司仓参军落印。这些单据、册子,都盖着漕运司的司印。” “漕运司?”颜和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官吏履职的文书里抽出来一沓,“你瞧,漕运司水陆运使判官,叫李巽。” 沈砚思索了一会:“此人我倒是有印象,出自陇西李家,祖父曾拜太师。漕河沿途的监兑官、州司仓,多有李家人的提携委任。我在岭州时,就注意过他。” “也就是说,你从岭州带回来的名单中有此人?”颜和谦托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怀青,我记得你说过,朝中除了赵复礼,还有人雇佣赤月,想对你下杀手——会是他吗?” “不会。”沈砚果断地说,“雇佣赤月的人与赵复礼应该相识,甚至,我怀疑连赵复礼都是受那人怂恿。李家,应该没这么大胆子。” 颜和谦凄惨地“啊”了一声,头撞到案上:“真是一团乱麻,现在我们怎么办?” “既然千头万绪,那就先解决眼前的事。”沈砚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筹粮”二字,毛笔掉转过来,在案上敲了敲,“朝廷今年给南方诸州县拨了一百万斛,除去真折耗的部分,我算了算,被吞的至少五成。这五十万斛粮食不可能凭空消失,既然漕河沿途没有报盗、没有报淹、没有报火,各州官仓入册却少了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颜和谦接话道:“粮在入各州官仓之前,就被截走了。” “至于这些粮去了哪里……”沈砚沉思片刻,让颜和谦将地图取来。 烛火照亮漕河沿线,牛皮纸上泛着昏黄的光泽。 沈砚顺着河水,一路向下看,忽然,指尖在一处渡口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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