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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浮动的黑雾在他掌心翻涌、旋转、压缩,从漫天散乱的浑浊墨色,渐渐凝实,褪去杂质,一点点化作一颗通体漆黑透亮的丹丸。 熟悉的模样,熟悉的药香。 那是云湮醉。 游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一点一点冷下来,浑身僵冷。 他张口想要唤一声"公爷",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梦。 心神巨震之间,身后忽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游邵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回头。 来人竟是镇南侯赵让。 一身锦袍凌乱撕裂,肩头、小臂皆挂着深浅不一的血痕。 他鬓发散乱,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浑身戾气翻涌,狼狈又癫狂。 赵让望见立在洞口的游邵,也是骤然一怔:“你是国师的男妾?你怎会在此处?!” 他话音紧绷,目光死死锁定幽深诡谲的天坑深处,隐约察觉到内里藏着隐秘,厉声追问:“此地究竟是何处?坑中是何等异动!” 言罢,他已然提步便要朝着天坑深处强行闯入,欲一探究竟。 游邵心头骤然炸开一团慌乱,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只剩一个执念,不能进!绝对不能让他进去! 不要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电光火石之间,游邵身形骤然闪动,梦中的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不等赵让近身,抬手便精准扣住对方握剑的手腕,借力迅猛一夺。 铮的一声轻鸣,佩剑脱手而出,落入他掌中。 赵让又惊又怒,满脸难以置信,厉声呵斥:“竖子敢尔!休要拦我!待我斩尽你们这些妖道邪术,再重整山河、君临天下!” 游邵眼底一片清明,却又覆着一层决绝的冷意。 双目微阖,屏住所有呼吸,用尽浑身力气,握紧长剑奋力向前挥斩! 利刃破风,寒光凛冽。 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液体骤然喷溅在他脸上、身上。 这……这感觉怎会如此真实。 他猛地睁眼,视线瞬间被漫天猩红铺满。 镇南侯赵让双目圆睁,眼底盛满不甘与惊骇,脖颈处血口狰狞,汩汩热血不断喷涌。 头颅脱离脖颈,顺着潮湿的地面轻轻滚落,在地上滞了两下,最终静静停在他脚边。 温热的血水顺着地面纹路蔓延开来,浸透土石,染红了他的鞋履衣摆。 真的死了…… ? 哐当—— 手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重重坠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游邵声音发颤:“我……我好像杀人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怎么能杀人。 这是梦境,可那皮肉骨头的阻尼感太过真实。 他真的杀人了,还是最残忍的杀法。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不对,不对,他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是他、不是他。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一双冰凉刺骨的手掌,缓缓覆上他颤抖失力的手背。 十指相合,牢牢将他的双手包裹其中,刺骨寒意让他感官更加清晰。 掩盖不住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快醒来。 身后的躯体与他亲密相贴,很冷,几乎不是人的温度。 可那声音很是熟悉:“你没有做错,是他该死,你做的很好。” 游邵僵硬地缓缓转头,泪眼模糊中,看清了身侧之人的模样。 国师立在身侧,周身尚未散尽淡淡黑雾,诡谲幽暗。 原本就冷俊的面容,此时冷意更加凝实。 游邵只觉得自己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身后天坑之内,漫天蜮蜉渐渐消散隐去,原本被虫群遮蔽的坑底,一点点显露出来。 一张张清晰的人脸,静静浮现在坑底虚影之中。 皆是之前幸存的边军,他大多都有过一面之缘。 不可能,这些人怎么会死呢。 哐当一声,他脑中最后一根弦骤然崩断,整个人瘫软着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脑袋。 “这是梦,这是梦,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国师俯身,指尖抚上他的脸颊,冰凉刺骨,亲吻他的唇:“如妻所愿。” 眼前光影骤然轮转,天旋地转。 游邵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浑身冰凉酸软,四肢无力。 身边空无一人。 是梦。 只是一场梦。 窗外已是凌晨的青灰之色。 他来不及穿鞋,赤着双足踏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跌跌撞撞跑出寝宫。 难道这里仍是幻境,他根本没有回家…… 一定是自己着了什么妖法! 一路狂奔,穿过回廊庭院,朝着熟悉的院落快步跑去。 直到远远瞧见自己院子里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里是公府,是他的家。 头疼袭来,游邵眩晕不止。 素馨远远瞧见他赤足前来,顿时心头一紧,眼眶瞬间泛红,捂着嘴轻声落泪,快步上前:“公子!您真的回来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公子了。” 游邵胸口起伏未定,沉沉点了点头,嗓音沙哑干涩:“我回来了,素馨,我没事了。” 刚要进去坐一会、稳稳心神。 目光却被正厅墙壁之上水墨莲花图夺走。 好久未见,游邵却突然觉得这画好陌生。 映着廊下透进来的天光,画中那一池莲花如晚霞般艳丽如火,一支支花茎却是扭折的姿态,似乎摇曳生动起来。 素馨见他驻足看画,轻声道:“公子有所不知,公爷每日都要来这里,对着这幅画看上许久。公爷分明每日都在念着公子,这份心意,我们做下人的都瞧得出来。” 看画? 游邵的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忽然间,思路豁然。 那一池莲花,分明就是那日他失足跌入莲花池时的光景。 画中并未画他的模样,可那被指尖狠狠掐弯的莲茎,那被揉搓蹂躏、几欲坠落的花瓣,那激荡的池水…… 处处皆是他的身影,处处藏着他的痕迹。 游邵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在此时,素馨忽然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低声道:“公爷。” 游邵茫然转身,却见国师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身后,周身还萦绕着一丝若有似无、尚未散尽的冷意。 “公爷。”游邵下意识唤出,声音却游移不定。 国师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吾妻,终于发现了这画的奥秘。” 游邵靠近那温热的气息,只觉得浑身的猜疑都被蒸腾了。 不过是梦而已。 不再去想。 他是妻子,怎么能怀疑丈夫呢。 脑海中只剩那妖莲的绯红。 这幅画活色生香,而他却正正挂在正厅,似是招摇自己被疼爱。 脸瞬间红了。 声音也瞬间软了下来:“公爷。” 国师揽着他,命人取下画轴:“我与吾妻一同再鉴赏一番可好?” 游邵恍惚点点头,哪里还看得进去画。 只觉得国师今日挨着的身躯异常沉,要将他整个人都压进地底下似的。 那重量仿佛地心引力消失了,换他托举整个地球。 游邵害怕,忍不住推搡:“公爷,你今日怎么这般沉,这般重,要将我压垮了。” 国师闻言将他抱起,阔步走:“应当是吾妻体质虚弱,以后更当补补。” 游邵心想他明明不是说这个。 可国师的怀抱太舒服,脚步很轻……本就没有睡好,于是迷迷糊糊打起盹来。 国师抱着他就像一颗恒星托举一片羽毛,怜惜爱护。 因为只要有一阵微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只能不断亲吻让那湿意黏着。 吾妻,吾妻…… 游邵再睁眼时,只见那素来沉静的目光盯着他,如火舌一般窜起一阵阵热浪。 怎么不懂那意思。 可他还因为那梦境心中有隔阂,生着梦醒不见夫君的闷气。 于是蒙起被子装睡。 可多日未见怎么容得下他逃避。 脸颊泛红,桃花眼满目潋滟地掀开被子:“公爷,你耍赖,我不要再理你。” 伸手去乱抓乱掐,要发泄自己的怒意。 可不到几分钟,便细细地求饶喊起爸爸、妈妈。 换国师哄他亲他,问他什么是爸爸、妈妈。 无公务缠身。 每日都是君王不早朝的日子。 秋意绵绵,葡萄成熟时,怎能荒废良辰美景。 游邵已存心成了挂件,去哪里都不愿离开,与国师坐在葡萄藤下的摇椅上。 那剥了皮的葡萄一颗颗喂入口中,满腔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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