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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宿愣住,他目光不住留恋在周遭所有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羞愧:“他们是,只是……” “只是很多为人的道理,需要靠自己悟,而读书给了人更多可能,让人不用亲身经历,就能学会事物的道理。”幸景彰读懂了他的眼神:“这不怪你,有时并非你不将他们当人,而是时势致使的惯性想法。” 李宿认真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认真答:“多谢将军,我从前的确没想过这些。” “若我送你去钱老那里学道理,你可愿意?”幸景彰齐头并下,将其中关窍和意思一并同他说了:“古人有一句话这样说:‘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意思是君子学习,应当按照老师教导的去谈论文学,尽力发扬老师的学说。” “你若跟随钱老学习,承继的便是他的智慧和学问。好比你爬山,看了一本书,就好像自己往前爬了一步,至于这一步有多大,需看你的悟性。但若你有良师授课,便仿佛站在老师已经攀爬到的位置,俯瞰着攀登的自己。” 这样的大白话果然叫李宿听懂了,不再说旁的,当即起身双膝双手着地跪行三步,竟向他行了个大礼:“幸叔与将军对我的恩情,定不会忘,只求来日能够报答一二。” 幸景彰略微一愣,而后抚了抚他的头,才将他扶起:“你可想清楚了?那并不是件易事,读书不过是个开始,想来往后阻碍甚多。” “想清楚了。”他回答地利索,却不叫人觉得轻率:“不怕阻碍。” “好小子,”他们这一通叙话,菜一上桌,幸景彰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明日便随我去见钱老。” 夜里李宿回了家,自上次幸叔来过后,家中除了婆婆外,其余人对他的态度似乎都发生了些变化,其实李宿面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自在,更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故而还是在店里吃晚饭,只请他们无需管自己。 但今夜回去余氏竟还未歇下,还在李宿的房中坐着,似在等他。 李宿见到她也很意外,露出笑容来:“娘。” “回来了?”余氏原本正出神,听了响动才拿起那身给他新做的冬衣:“快来试试。” 李宿依照余氏所言,脱下原来身上那件,换了这身棉袄,正整理间,母亲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先一步帮他理了腰带,又蹲下身为他理了衣摆。 李宿记忆中几乎从未感受这样的温情,一时手足无措,又后知后觉很开心,倒是余氏并不以为意,还问他:“听说你前日给那老婆婆买了个手炉?” 李宿颔首:“婆婆有时洗衣,手都冻僵了,前些时日又一直在咳。” “她到底是个外人。”余氏眉头一皱,但思量一瞬,到底并未多说什么,“你得记着,你与我们还有你哥哥弟弟是亲的。对她这么好做什么?” 李宿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婆婆与两位兄弟还有父母都一样,刚想再说话,余氏却已帮他理好衣着,又退开两步,兀自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看,换身衣服就好看了,现在你和你哥哥弟弟多像?这才是一家人。” 说罢又问:“幸大人可同你说过何时去钱府?” “明日。”李宿才答了。 “我的儿啊,这可是你的福气。” 余氏终是笑了,轻轻握住李宿的手。从前因为惧怕,又生出厌恶,倒是有些生疏了这个儿子,未曾想到他居然结识了幸家的二君,能为夫君的仕途添得助力,从前的不满在这几日似乎都尽数消散了,余氏越看他越顺眼,温声细语地叮嘱:“明日可要好好的,不要露怯。” 李宿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这便更久违了,叫他心绪波动得很厉害。但好在还能平稳答:“孩儿尽力。” “这才是爹娘的好儿子。”余氏宽心些,又同他说:“明日娘给你熬碗二陈汤提神,喝了再去。” 屋内只点一盏灯,昏暗得很,李宿抬眼看向母亲,发觉自丹州来安都后,家里落魄,不再似之前有众多仆妇服侍,许多事都要她亲自操持,是以她脸上也平添了许多细纹。 不由心疼娘亲,李宿张唇欲言,又听她说:“乖儿,若你得了钱大人欢心,还是也想法子叫他将你哥哥弟弟都收为学生吧?他俩比你聪慧些,往后定有造化的,有那个机会,也能帮衬你许多……” 李宿静静听着,没有答话,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是李瑞的喊声:“娘!娘!” 余氏听到唤声,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再没看一眼李宿便往外走去。 屋内顿时又只剩下李宿一人,只听得外面闹声不断,过一会儿后,李宿终是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新衣,又吹熄了只剩半截的烛火。 黑夜中,对话声模糊地传来,或许是从小和狼群一起生活的缘故,他的听力很好,所以其实就算遮掩住门刻意压低声音,他还是能听见。 “娘,我的冬衣呢?” “你不是有一件了吗?”余氏“嘘”了声:“小祖宗,别吵醒了你两个哥哥。” “怕什么?他们都睡死了!我就是还要,他都有件新的,那个野人还给大哥买了新衣,我也要,娘!”李瑞气呼呼地说:“而且往后他和大哥都有学上了,就我没有?我也要上,你去跟爹说啊!” “你现在还小,而且家里现在本身就难……” “上次那个人来看野人,不是送来很多东西吗?”李瑞才不听这些到底,直接开始撒混:“我不管,我就要新衣就要上学!就要就要!” 又是对话的重复,循环来去。 “好。”但最终还是有人妥协了,余氏无奈道:“真拿你没办法。” 过了会儿,伴着风吹声,一道女声的叹息也送到李宿耳边:“虽然你们是兄弟,但为何这样好运的人不是我的瑞儿呢?” 李宿闭上了眼。 从昨夜起安都便在融雪,大概官府的差役还未来得及上值清扫,故而此时在街上行走,满地都映着水光,还有些将化未化的雪,都叫人你一脚我一脚踩成污泥,滑得很,稍不注意就要摔倒。 幸景彰将李宿的手牵起,带着他稳步向前:“当心些。” 李宿感受着他手上厚重的茧,颇为安心,又问:“真的无需带礼物吗?” 晨起时余氏为他备了一份厚礼叫他到时送去,幸将军来接他时却说无需,一件也没拿走。 “自然,不是事事都需要送礼,有时只需一颗真心。”幸景彰笑着安慰他,不叫他多想:“无事的。” 真心?李宿想了想,脑中仍旧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对朋友,真心可以吗?” “须得看是怎样的朋友。”幸景彰耐心答:“有些朋友值得用一颗真心相待,有些不值得,这要你自己去判定。”说罢正看见前头有个甩了,便问李宿:“会不会骑马?” 李宿将他的话记下,摇头:“不曾骑过马……会骑狼。” “那等你学了些道理,若我还在安都,便教你骑射。”幸景彰道:“英英她有头小马,若你会了,便可以同她一起骑着玩儿了。” 幸英勋又会写字,又会骑马,李宿由心感慨:“她真厉害。” “只要愿意付出,用心去学,有朝一日你也会这样厉害。”这样一路到了钱府外,幸景彰的语气中带着鼓励:“现下就是第一步,去试试看。” 自来安都后,李宿只去过几回文信侯府,其余的府邸一概只见到过门,并不知晓里头的布局,也不随意张望。只知里头下人不多,过了穿堂便是大院,这似乎就是整个前院了,除了略显古朴,似乎没有那样堂皇富丽,与寻常百姓家的院子区别不大。 “你家先生呢?”幸景彰问一个洒扫的仆人。 “我家先生在后院耕地。”仆人倒是很有礼貌,放了扫帚便行礼:“请问您是哪位大人?小人也好通报。” 幸景彰只说:“不必请他了,想来他稍后会到,劳烦为我们斟茶两杯,就在中堂等候。” 仆人当真依他所言,没有去再请,将他们带入中堂斟茶燃炭后,便继续做自己手上的活。 一齐等了近一个时辰后,幸景彰才出声问他:“是否无聊?可以去院中玩玩。” “并不无聊。”李宿道。 “是吗?”幸景彰道:“也没人同你说话,是你在想些什么?” “在心里念官话。”李宿说。店里的人也都说他官话讲得越来越好,能叫人听得很明白了,他也该加把劲去学才是,正好现在闲暇,便在心中一直练习。 幸景彰颔首,并不再问,又一个时辰过去后,见他仍然镇定沉静,心中愈发满意,终是起身亲自将仍在耕地的钱老抓了过来。 此人比幸将军要矮个半尺,头发也花白了一半,一身粗布麻衣,不过外边套了件短棉袄而已,头发胡须更是有些凌乱,还沾了泥点,如此一看更与寻常布衣无异了。 “阿宿。”幸景彰唤李宿:“过来见过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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