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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昔秣的眉梢向上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这玉门关三百里风沙,除了我金羽卫的人,谁还认得路?” 他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边塞男儿特有的豪迈与不羁:“况且,监军大人既然敢主动请缨当这个饵,我就更不能让你这只‘肥羊’白白便宜了那些老鼠。万一他们真的有多余的牙齿,想尝尝朝廷命官的味道怎么办?”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话语里的深意却让人无法忽视。那不仅仅是对同伴的保护,更是在阐明这场戏,必须在他的监督和引导下上演。 温昔秣说完,踱步到一旁的兵器架前,信手抽出一把看似普通的横刀。刀身乌沉,并不起眼,但他握住刀柄时,指节用力凛冽的寒光瞬间从刀刃上迸发出来。 “所以,不是同行。” 他转过头将刀背贴在自己的掌心。 “是押送。这一路上,你的安危由我亲自负责。当然,前提是你别乱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毕竟在这茫茫戈壁滩上,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甚至连尸骨都找不到。” 这句话他说得极为平淡,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气和杀伐果断,却是任何掩饰都无法遮盖的。分明是提醒尧清虞:此刻的合作固然有效,但如果哪一方越过了界限,他依旧拥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 尧清虞也懒得回答他那句挑衅一样的问题,转身直接往外走。“夜深了,属下休息了,将军也早点休息。” 看着尧清虞毫不拖泥带水,径直离去的背影,温昔秣原本撑在桌案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位一向讲究礼数,惯于弯弯绕绕的监军大人,竟然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对话。 帐帘被掀开又落下,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又被主帐内旺盛的炭火迅速吞噬殆尽。 眼看着脚步声远去,温昔秣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在地图上的手掌,掌心下压着的正是通往马王庙的必经之路。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温昔秣伸手扯了扯颈侧略显束缚的衣领,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那张舆图上。指尖顺着西行的道路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代表着陷阱与机遇的终点。 这不仅仅是一场押送,更像是一场双方都在试探底线的共舞。既然尧清虞选择了暂时抽身,那么他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万全的准备,确保这只“诱饵”在真正投放出去的时候,既能引来贪婪的猎物,又能保证不会被一口吞掉。 …… 翌日清晨,玉门关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雾霭之中。风刮得并不猛烈,却轻易穿透厚重的皮裘,直往骨头缝里钻。 金羽卫营地的大门外,早已备好了两匹马。一匹是温昔秣那身泛着绸缎光泽、昂首嘶鸣的西域汗血宝马“逐风”,另一匹则是一匹体格健壮但毫不起眼的枣红大马。 天光未亮,主帐的帘子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温昔秣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玄色轻甲罩在外面,甲叶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在昏暗中反射出冷厉的寒光。他走出来时,脚踩在结了冰碴的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嘉启和石重山带着一小队最精锐的亲兵早已列队等候在一旁,他们人人裹着厚毡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死死盯着校场边缘通往外界的那条路。 “昨日吹的牛,今天是不是该兑现了?” 温昔秣的声音穿过冷冽的风,精准地落在刚刚走出帐篷的尧清虞耳边。他并未看向尧清虞,而是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矫健的身躯与胯下神骏的战马完美融合,仿佛一体。 “逐风”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喷出一团白色的雾气。温昔秣勒住缰绳,这才慢悠悠地侧过头,目光在尧清虞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他牵着的那匹枣红马上。 “我的马快、你的慢。走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道理。你自己跟上,还是我让人绑着你走?”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但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亲兵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去拿捆仙索。 尧清虞挑了挑眉,压根没有搭理,只是利落的翻身上班。 见此温昔秣双腿一夹马腹,不再停留。汗血宝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晨雾,向着西市的方向疾驰而去。在他身后十几名亲兵紧紧相随,清一色的黑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卷起一路黄沙。 车队驶离了相对温暖安宁的军营,外面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广袤的戈壁滩上寸草不生,只有枯黄的骆驼刺和风蚀形成的怪石点缀其间。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青灰色,太阳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投不下丝毫温度。 呼啸的北风席卷着砂砾,噼里啪啦地打在甲胄和脸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感。 这一路并不平静。每隔几十里,路边就会闪过几名负责通信的游骑,他们会迅速汇入队伍,低声报告几句前方路况,然后再如幽灵般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 队伍保持着全速前进的状态,除了必要的饮水和短暂休整外,并未做过多停留。夕阳西下时,连绵起伏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玉门关城池外围的西市所在。 队伍在距离马王庙半里之外便停了下来。 温昔秣勒住缰绳,“逐风”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走到尧清虞身边,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假情报塞进他手里。那封情报被蜡封得严严实实,边缘还特意做旧,沾了些许风沙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经历过长途跋涉的密件。 “前方就是马王庙。”温昔秣抬了抬下巴,朝那片废墟的方向示意,“接下来的路,得你一个人走。” 尧清虞接过那封情报,低头看了一眼。蜡封上压着的是金羽卫的暗纹,做得极其逼真,连他这样的行家都看不出破绽。他将情报收入怀中,抬起头对上温昔秣那双在暮色中愈显幽深的眼睛。 “将军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温昔秣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尧清虞的肩膀,落在那座破败的庙宇上。庙门紧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正是这份正常,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老规矩。”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进去了别回头。不管里面发生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当我是真的绑了你来送信的。” 尧清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整了整衣襟,将那封情报贴身放好,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座破败的庙宇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温将军。”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显得有些飘忽。 “若是我今晚回不来,记得把我写的那封奏疏递上去,那上面写的比这封假情报值钱得多。” 温昔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走入暮色之中。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的手势。 身后的亲兵们无声地散开,如幽灵般隐入周围的废墟与枯木之间。很快这片荒地上便只剩下温昔秣一个人,和一匹不安地刨着蹄子的马。 他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马王庙破败的门扉之后,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递封情报时两人的指尖曾经不经意触碰到了,此刻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奏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可别真用上。” 尧清虞停在门外,敲了三声的门。 那扇腐朽不堪的木门在风中晃荡了一下,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里面推开。浓重的霉味夹杂着灰尘扑面而来。 走出一个身穿肮脏僧袍的老者,他身形佝偻,头发稀疏花白,脸上纵横交错着深刻的皱纹和油污。最引人注目的是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其余两根不知去向,残缺的指骨裸露在外,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 这便是赵氏口中的接头人——“笔冢奴”。 老者的浑浊小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目光在牢牢锁定在尧清虞身上。他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极其生涩且扭曲的行礼姿势,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锣在摩擦:“施、施主……约定的时间……已到。” 埋伏在暗处的温昔秣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只名为“逐风”的汗血宝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铁蹄在地上踏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那个叫“笔冢奴”的老和尚猛地一哆嗦,身子缩得更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正如捕猎者永远不会只盯着猎物,更要时刻警惕陷阱之外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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