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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昔秣就站在那把椅子旁边。 银甲红袍,手按佩剑,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一半的阳光。他另一只手里的生牛皮马鞭随意地敲击着靴筒,发出沉闷的响动。那双眼睛隔着黄沙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审视。 “尧大人好准时。” 温昔秣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嘲弄。他单手撑着剑柄,马鞭朝那把椅子点了点,“本将军体谅你受伤,许你坐着看完全场。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昨晚的选择没错?” 他顿了顿,靴尖踢了踢椅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是说,尧大人嫌弃这椅子不够软,配不上你这副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身子骨?” 他上前一步,军靴踩在干硬的沙土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倾下身压向那把铺着兽皮的木椅,粗糙的指节叩了叩椅背的木料。 “坐。好好看看我金羽卫的刀锋,看看你昨晚死活要护着的那点骨气,在这里能挡住几刀。尧清虞天真的人,在战场上可是活不长久的。” 旁边那匹枣红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被石重山死死拽住。那畜生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马蹄落地时砸出一个深坑,尘土飞扬。 尧清虞的目光从那匹马上移回,落在温昔秣脸上。 那张脸被阳光晒成麦色,眉骨高耸,眼神锋利得像能剖开人皮。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他在等着看,看这把硬骨头是会硬撑着走向那匹烈马,然后在校场中央伤口崩裂、当众出丑;还是会走向那把椅子,在全军面前接受他的“恩赐”,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尧清虞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伤口疼,那疼已经疼到他麻木了。而是因为这种被人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揉搓的感觉,让他从骨头缝里透疲惫。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的冷风灌进肺里,激得一阵咳嗽。胸腔里的伤口随着咳嗽撕扯,疼得他眼前发黑,不得不用手捂住嘴,把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生生咽回去。 温昔秣的目光落在他捂嘴的手上,落在那身粗布骑装下隐约可见的渗血绷带上。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的笑意收敛了一瞬。 尧清虞走到了椅子旁边,伸出手按在椅背上。 “温将军。这把椅子,是赏我的,还是罚我的?” “若是赏,我受不起。我尧清虞奉皇命而来,尽职调查,无功不受禄。若是罚……”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对上温昔秣那双眼睛,“罚我坐在这里看着金羽卫操练,这算什么罚?这明明是温将军在心疼我。” “温将军嘴上说着要敲碎我的骨头,心里却连让我站一会儿都舍不得。又是挪帐到主帐旁,又是备椅子铺兽皮,还特意让人熬了粥送来。知道的,说温将军是在审讯监军。不知道的,还以为温将军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我。” 说完他松开按着椅背的手,没有再去看温昔秣的表情,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匹还在暴躁刨地的枣红马走去。 温昔秣眸色沉了沉,这个人……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要是换做旁人,恐怕早被他带下去惩罚了,偏偏……这一次他没有丁点想要惩罚的欲望,只想尧清虞能跟真心的臣服自己。只想……那双桃花眼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温昔秣很快将那点怪异的情绪扔掉,眼带戏谑地看着这人打算如何收场。 石重山拽着缰绳,满脸横肉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旁边几个操练的士兵甚至忘了动作,长枪举在半空中,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尧清虞走到那匹马跟前。 那畜生比他高出一大截,肌肉贲张,鼻孔里喷出的热气直往他脸上扑。马蹄刨地的力道大得惊人,一蹄子下去就是一个坑。可他就像没看见一样,伸出手握住了那根被石重山攥得死紧的缰绳。 “松手。”他对石重山说。 石重山没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你这是……” “松手。”尧清虞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仿佛说着理所应当的话:“温将军让我选。我选完了。” 他转过头,隔着那匹烈马扬起的尘土看向温昔秣。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三千金羽卫的操练声不知何时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呼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落在那道单薄得随时可能倒下的身影上,落在他手里那根绷得笔直的缰绳上。 温昔秣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敛,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尧清虞,从他被风吹乱的发丝,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再看到他握着缰绳的那只手。 片刻后,忽然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劈手夺过尧清虞手里的缰绳,随手扔给了石重山。 “牵走。”他对石重山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尧清虞,朝那把铺着兽皮的椅子走去。他弯下腰单手拎起那把椅子,转过身,大步走回尧清虞面前,“砰”的一声,把椅子重重地顿在他身后。 “坐。” 只有一个字。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尧清虞,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嘲弄和玩味,伸手按在尧清虞的肩头,把他按进了椅子里。 椅子很软。兽皮的绒毛扎着后颈,带着一点痒。 温昔秣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赢了这一局。但玉门关的风沙还长,我们慢慢玩。” 尧清虞被按进那把铺着兽皮的椅子里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温昔秣的手掌压在他肩头,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就地钉在这把椅子上。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愤怒和嘲弄。 然后温昔秣走了。 他大步走向校场中央,马鞭扬起,操练声再次震天动地。三千金羽卫的呼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尧清虞一个人晾在那把椅子里,晾在所有人的余光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风把黄沙吹进衣领,粗粝地磨着皮肤。身下的兽毛隔着薄薄的布料扎人,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椅,每一下呼吸都能感受到胸口的伤口在撕扯。可他不是不敢动,是动不了。刚才走向那匹烈马的那几步,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温昔秣说得对。他现在这副样子,连跑完这片沙地都做不到,更别提什么“不”字。 他看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看着他们手里的长枪刺破空气,看着那匹枣红烈马被石重山牵着,在校场边缘焦躁地刨地。那畜生不时朝他这边喷着响鼻,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点不自量力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温昔秣又走了回来。 他停在椅子旁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阳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椅子里的人,目光从尧清虞苍白的脸,看到他垂在膝头的手。 “怎么?”温昔秣的声音从上头传来:“坐着还不老实,想站起来再走两步?” 尧清虞没有抬头。他只是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盯着手背上那道被温昔秣的拇指擦过的红痕。那道痕迹已经不红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可那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温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打算让我在这把椅子上坐多久?” 温昔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尧清虞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那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黄沙。 “坐到你学会听话为止。”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尧清虞胸口的绷带。那里已经洇出一小块暗红的血迹,在粗布骑装下隐约可见。 “或者坐到你伤口崩裂,血流干了,彻底不用再跟我犟为止。”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尧清虞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阳光被他挡住,那张脸就陷在阴影里,轮廓锋利得像刀刻的。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温将军。”尧清虞又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是在怕什么吗?” 温昔秣的眉头微微一动。 “怕我真的站起来,走到那匹马跟前?”尧清虞继续说,一字一句,慢得像是故意在磨人,“还是怕我在三千将士面前,把你这把椅子坐穿了,坐到你无计可施?” 温昔秣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主帅姿态。他转过身,朝校场中央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坐好。等会儿军医来给你换药。” 尧清虞坐在那把椅子里,看着那道银甲红袍的背影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风把黄沙吹进眼睛,涩得发疼。他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操练的呼喝声盖住了。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斜斜地打在金羽卫大营的主帐上。帐帘被一只戴着银甲的手粗暴地掀开,又随着身形的进入哐当一声垂落,将外面的尘嚣和燥热尽数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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