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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春风渡水携香至(第1页)

第七十六章春风渡水携香至

积雪消融时,槐香堂的屋檐滴滴答答淌着水,像谁在数着归期。阿禾蹲在药圃边修剪紫苏的枯枝,指尖捏着把小剪子,刃口映着初晴的日光,亮得晃眼。哑女蹲在旁边翻土,木犁划过解冻的泥土,翻出股湿润的腥气,混着点去年残留的药香。

“阿禾姐,你说玄木狼叔今天能到北平吗?”哑女直起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新翻的土里,“我昨晚梦见晚晴娘能下地走路了,还摘了朵紫苏花别在头上。”

阿禾放下剪子,往她手里塞了块帕子:“快了,货郎说顺风顺水的话,今儿一早就该靠岸了。”她抬头望向村口的路,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招手的手。自打玄木狼叔走后,这路她每天要望上几十遍,总觉得下一刻就能看见熟悉的马车。

洛风从镇上回来,肩上扛着个藤筐,里面装着新打的镰刀和竹匾。“张屠户说,”他把藤筐往石桌上一放,“北平来的船昨儿就到码头了,估摸着这会儿玄木狼叔已经在给晚晴娘扎针了。”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芝麻糖,“给你们尝尝,甜丝丝的,等玄木狼叔回来,让他也沾沾甜气。”

阿禾拿起块芝麻糖,糖渣粘在指尖,甜得有些发腻。她忽然想起晚晴信里的话:“我娘总念叨槐香堂的紫苏酒。”那坛酒此刻应该正放在晚晴家的炕桌上,酒液里泡着的紫苏叶舒展着,像槐香堂的春天提前落在了北平的碗里。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起来,晒得人身上发懒。阿禾坐在秋千上,看着猎手给新栽的薄荷浇水,井水顺着竹瓢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上的流云。“你说,”她忽然开口,“晚晴会不会给玄木狼叔做北平的糖火烧?就像她上次送咱们的那样,芝麻粒沾得满身都是。”

猎手放下水瓢,走到秋千边,轻轻推了一把。秋千荡起来,带着阿禾的裙角飞扬,像只展翅的蝴蝶。“肯定会的,”他笑着说,“晚晴姑娘心细,知道玄木狼叔爱吃甜的。”秋千荡到最高处时,阿禾看见村口的路上扬起阵尘土,隐约有马蹄声传来——是货郎的驴车!

“快看!”哑女指着村口,手里的木犁“哐当”掉在地上,“是货郎回来了!”洛风已经蹦了出去,像只快活的兔子,嘴里嚷嚷着“肯定是玄木狼叔让他捎信了”。

货郎的驴车越来越近,车辕上果然捆着个熟悉的布包,是玄木狼叔出门时带的那个。阿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拽着猎手的袖子往前跑,裙角扫过紫苏田,带起阵细碎的泥土。

“阿禾姑娘,哑女姑娘!”货郎勒住缰绳,脸上笑开了花,“玄木狼先生让我给你们报喜!晚晴娘的病好利索了,能下地走路了!”他从怀里掏出封信,上面沾着点北平的尘土,“老先生说让你们放心,他在北平再待些日子,给晚晴娘巩固巩固,过几日就带着她们娘俩回槐香堂!”

阿禾接过信,指尖都在发颤。信纸是北平的竹纸,比槐香堂的粗麻纸光滑些,上面是玄木狼叔遒劲的字迹:

“阿禾,洛风,哑女:

勿念。

到北平当晚就给晚晴娘扎了针,用了哑女的紫苏酒擦腿,第二日便能扶着墙走几步,晚晴这丫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北平的春天比槐香堂来得晚,晚晴家的海棠刚打花苞,她说等开了花就摘些带给你们插瓶。

我看晚晴娘身子骨还虚,打算再留半个月,教晚晴些推拿的法子,省得日后犯病手忙脚乱。

对了,晚晴弟弟从南京捎来些新茶,说让你们尝尝北平没有的味儿,货郎一并带来了。

盼我们归。玄木狼字。”

信末画着个大大的笑脸,旁边是晚晴的批注:“阿禾姐,我娘说紫苏酒比城里的药酒管用十倍!等去槐香堂,让哑女教我泡!”还有个小小的箭头,指着笑脸说:“这是我画的,像不像玄木狼先生笑的样子?”

“太好了!”哑女抱着信蹦起来,辫子上的蒲公英绒球飞了出去,落在紫苏田里,“我就知道我的紫苏酒管用!”洛风抢过信,大声念给正在药圃里忙活的猎手听,声音里的笑意像撒了把糖,甜得发腻。

货郎从驴车上搬下几个陶罐,里面是南京的新茶,还有晚晴娘做的酱菜,坛子上贴着“给槐香堂的下饭菜”。“晚晴姑娘说,”货郎擦着汗,“让你们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她们娘俩要住到紫苏花开。”

阿禾往货郎手里塞了块芝麻糖,看着他赶着驴车远去,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阳光洒在紫苏田上,新翻的泥土里冒出点嫩芽,是去年落下的紫苏籽发的芽,嫩得像翡翠。

“咱们去拓药圃吧!”阿禾拉起哑女的手,往院子深处跑,“晚晴娘来了,得让她们看看槐香堂的药草有多旺!”猎手和洛风跟在后面,镰刀和竹匾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像支欢快的歌。

拓药圃时,阿禾的手指被草根划破了,猎手赶紧从怀里掏出块干净的布给她包上。布上还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是他特意放在药箱里的。“小心点,”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

;紧张,“玄木狼叔说过,手上有伤口不能碰泥土。”

哑女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药圃的新样子,画里有薄荷田、紫苏畦,还有块小小的空地,标着“给北平的新苗”。“晚晴姑娘说南京有种药草叫‘佩兰’,治口臭最灵,”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咱们留着这块地种佩兰好不好?”

“好啊,”阿禾笑着点头,“等玄木狼叔回来,让他带些佩兰籽,咱们种满整个药圃。”洛风挥舞着镰刀砍杂草,忽然喊:“快看!天上有风筝!”

抬头望去,一只蝴蝶风筝正顺着风往槐香堂飘,翅膀上画着紫苏花,线的那头,是邻村的孩子在跑。风筝飘过老槐树的枝头,像只从北平飞来的蝴蝶,带着晚晴家海棠花的香,落在了槐香堂的春天里。

傍晚做饭时,阿禾往锅里撒了把新到的南京茶叶,煮了锅茶香粥。粥香漫出厨房,哑女趴在门框上喊:“好香啊!比去年的紫苏粥还香!”猎手坐在灶门口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阿禾忽然想起晚晴信里的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原来牵挂一个人,连煮粥时都会想着她喜欢的味道。

夜色漫进槐香堂时,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炕上换了新褥子,窗台上摆着个空花瓶,等着插晚晴带来的海棠花。阿禾坐在炕沿上,摸着墙上新糊的窗纸,忽然觉得北平离得一点也不远——晚晴娘的笑声,玄木狼叔的咳嗽声,还有晚晴和哑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仿佛已经在屋里响起来了。

猎手端来盏油灯,放在炕桌上。灯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淡淡的水墨画。“你看,”他指着窗外,“月亮出来了,和北平的一样圆。”

阿禾抬头望去,月亮果然又大又圆,清辉洒在紫苏田上,像铺了层银霜。她忽然想起玄木狼叔信里的话:“盼我们归。”是啊,归期近了,带着北平的海棠香,带着南京的新茶味,带着跨越山水的牵挂,正顺着春风,往槐香堂赶来。

夜风穿过药圃,带着点新茶的清香,吹得窗棂“沙沙”响。阿禾知道,用不了多久,西厢房的灯就会亮起来,晚晴娘会坐在炕上说“槐香堂的土炕比北平的床暖”,玄木狼叔会喝着新茶笑,哑女和晚晴会趴在灯下学泡紫苏酒,而她和猎手、洛风,会坐在旁边看着,像看一幅永远也看不够的画。

这幅画里,有槐香堂的药香,有北平的海棠,有南京的新茶,有无数个跨越山水的牵挂,像春风里的蒲公英,飞出去,落下来,在哪里都能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温暖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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