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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毫不留情地,冷酷地继续说了下去:
“裴弋,你知道吗,经过这一次我奶奶生病的事,我突然发现,人的心理是有防御机制的。”
“在这之前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持之以恒地追求快乐和幸福,也有人会沉迷于痛苦,过去我只把这当成每个人不同的选择。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每个人对痛苦的想象都是有限的。”
“什麽意思呢?”司施歪头笑了笑,这让她看起来残忍而亲昵,像在有意识地逗弄裴弋,“比方说,我会乐此不彼地想象自己为了爱情受苦流泪,但我绝不会用同样的心态来想象家人重病垂危。因为这样的状况一旦发生了,就意味着我的生活会增加更多现实负荷。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痛苦就会变得沉重而实际,并且迫在眉睫,我在这里面找不到一丝抒情写意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面对现实层面的困难,承受总比改变容易得多。”司施说着又笑了起来,“应该没有,你一直这麽顺利,这麽优秀,想要什麽都会努力争取。那些奖项和荣誉,衆人的称赞和喜爱,也都会向你飞奔而来。”
“可我不一样,你拥有的一切,是我奋斗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东西。我无力改变自己的现状,只能想方设法转移注意力,去想象那些美好的不属于我的东西。可如果只有美好,那就太假了,就好像我受过的苦都白吃了一样。”
“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吗,我这个人很阴暗的。我不愿意承认这个世界真的有一种幸福,有人可以不用支付任何代价就能拥有。我想要幸福,却割舍不下痛苦。于是我选择为更风花雪月的事情煎熬,企图以此改善自己单调乏味的生活。”
“你对我来说,”司施看着裴弋,看着他的脸色因为自己流露出痛楚,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我用来白日做梦,逃避现实的工具。我现在醒悟了,这些所谓的对爱情‘美好和痛苦’的想象,无法帮助我解决任何现实中的问题。我已经对这些花拳绣腿祛魅了,你在我这里不再有用武之地,我也不想再抽出时间应付你了。”
“至于奶奶生病住院转去特需病房的开销——”司施有意无意拖长了语调,说,“我来之前,把钱放在你校外那间公寓进门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儿吧?别找错了地方。”
裴弋的反应不出她所料:“我们之间,没必要算得这麽清楚。”他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像根本没有听进去司施刚才那番自我剖白,仍然固执地把彼此捆绑在一起,“我想尽可能地为你做点什麽,这是我自愿的。”
司施耸耸肩,无所谓道:“老实讲,这钱我本来也没打算还给你,毕竟和你在一起这麽长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拿点‘分手费’不过分吧。”
“但奶奶醒了以後,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说什麽都要自掏腰包,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钱还给你才行。”
“那好吧。”司施撇撇嘴,拍了拍他的肩,不以为意地说,“今天起,我们两清。”
“我要说的说完了,你走吧。”
裴弋站着没动,他的脸上遍布阴霾:“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有什麽用?”司施嗤笑一声,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严格意义上,我们本来就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我以前还能图你带给我的情绪价值,现在感情没了,我还能图什麽,”她眼珠子一转,“真要继续下去,我就只能图你的钱了。”
“无所谓。”裴弋紧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配合她的胡言乱语,又像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图的是钱,那正好,我不缺钱,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拜托。”司施像听了一个笑话那样,反应夸张地说,“你都要出国了,我还怎麽在你身边?你又凭什麽指望我留在原地等你。”
司施说完,忽然有些好笑,她现在的面目,一定非常自私和丑陋,没有人能受得了。
裴弋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忽然,他扯了一下唇角:“我可以放弃。”
“我了解过,中国境内有中外合作办学的高等院校。我可以办理转学手续,就在国内念本科。”
裴弋的语气有种诡异的平静,仿佛无论司施说什麽,他都会偏执地,按照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司施强装镇定的面具出现一丝皲裂,她没想到裴弋能为她做到这种程度。她觉得自己可恶又可耻,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因此心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甜蜜。
但她很快清醒,如果裴弋真的因为她放弃明眼人都能看出更好的选择,那她用尽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你。”司施静了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无情,“我喜欢的是被塑了金身的你。如果你从哪一天开始走下坡路,变得不如从前。那我从今往後只会把你当成我的黑历史,更不愿意提起。”
裴弋终于没办法了,他像是束手无策那样,颓唐地望着她:“所以你想让我怎麽做。我怎麽做,你才能满意。”
“做什麽都没用,你不要白费功夫了。”司施咬咬牙,狠下心,“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了。现在的你出现在我面前,只会给我带来困扰。唯一让我不更加讨厌你的方式,就是我们不再联络彼此。”
说完,她没有多馀的动作,直截了当地转过身,只身往和裴弋相反的方向走。
“司施。”
裴弋叫住她,用很疲惫的声线,最後一次,“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实在不想说,我不会强迫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委屈自己,不要因为外界的压力做出违心的决定。”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我也可以给你时间考虑,我会等你。”
此时此刻,司施庆幸自己背对着裴弋,让她可以隐藏自己的表情。
“裴弋。”她也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不让裴弋发现自己痛苦的端倪,“不要自己骗自己了,我现在很清醒,没有任何人委屈我丶强迫我。我现在说的做的,就是我想要的。没有你,我照样能过得很好,希望你也一样。”
“怎麽可能一样。”裴弋的语气带上了质问,转瞬又低落下去,变得自嘲,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没关系,事到如今,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都已经不重要了。”
“别的我都可以不在乎,只要你回头,我就跟你走。”
忽然间,一阵罡风刮过。往事如碎片般席卷而来,密密匝匝将司施包围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也是因为风的侵袭,司施这才发现,原来天空没有下雨,刺骨的凉意只是因为自己淌了一脸的泪滴。
但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能前功尽弃。她步履不停,耳边不时有风声穿行,告诉她不要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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