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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则颔首,随即站起身,“走吧,我带你转转。” 沈家老宅的格局深阔,是典型的京城四合院制式,但规模远超寻常。 院落由游廊串联,廊柱的漆已经有了龟裂的痕迹,却偏偏比任何新漆都要耐看,像是岁月主动留下的字迹。 沈正则走在前面,“我们家这处老宅,是高祖父在初年置下的。当时他在教育部任职,买这处宅子,主要是冲着前院那几棵银杏来的。” 林曦抬头,果然见院子西角矗立着两棵参天银杏,树干的粗壮程度,一个人恐怕都合抱不拢。 两棵树已落尽了叶子,干净的银灰色枝桠形似铁钩,在铅灰的天穹上蚀刻出疏朗线条。 它们并肩站着,沉默地撑开一片凛冽的空气,枝头偶尔悬着一两颗干瘪的白果。 地面打扫得干净,不见半点金色,只余下虬结的树根抓着冻土。 “……沈家往上数几代,出过内阁大学士,出过翰林,也出过几个不成器的,到了我这里,虽说我是文学历史双学位,但我更偏好后者,祖父其实不太高兴。” 沈正则这么说着。 林曦挑了挑眉,“如果你像我,那或许就不是‘不太高兴’的程度了。” 沈正则欲言又止。 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内院。 内院比前院又安静了几分,东厢的房门虚掩着,隐约可以看见里头立着几架老式的博古架,满满当当地陈列着各式器物。 沈正则推开门,林曦迈步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陈年木料的气息,沉厚而干净。 博古架上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条理清晰。 最上层是几件宋代的影青瓷,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如初雪,器形简素极致,却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高祖父从一位落魄的宗室手里收的,那位爷急着用钱,高祖父给了个公道价,双方都满意。” 他的手指虚点着一件样貌普通的铜熏炉:“这个比那几件瓷器还要早,是北宋的物件,出土时已经残了,你看这里——” 沈正则弯下腰,引着林曦看炉足的转角,“这个锔钉是后来补的,但补的人有眼力,用的铜丝粗细、走线角度,和炉身的铸造纹路几乎天衣无缝,非得拿放大镜凑近了才看得出是修过的。锔瓷锔铜这门手艺,现在会的人已经不多了。” 林曦俯身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手工真了不起。” “是啊,”沈正则直起身,“可惜,任何一门手艺,一旦不能养活人,就会开始消失。” 两个人就这么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沈正则的介绍从不是干瘪的器物年代鉴定,他总能顺着眼前这件东西,引出一段逸事,或者一条冷僻但有趣的典故。 转到书房的时候,沈正则的脚步无意识地放慢了。 书房的正中是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其中一面专门装了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头存放的显然是更为珍贵的东西。 他带着林曦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指着墙上挂的几幅字说:“这几幅是曾祖父手书,他写字学的颜体,但晚年转去学苏轼,整个字的骨相就变了,你看这两幅,前一幅劲健,后一幅松动,虽然都是他写的,放在一处倒像是两个人的风格。” 林曦仔细对比了片刻:“后一幅更自在。” “正是,”沈正则颔首,眼底有一丝明显的赞同,“字如其人,人到了年纪,反而不执着了,写出来的东西才松得开。” 他说到这里,侧头看了林曦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极细微的、探询般的专注,只停留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林曦知道他在等什么。 但她能给的答案只有一个——她对这里的一切,确实没有任何异于寻常参观者的感受,没有忽然涌上来的模糊记忆,没有什么莫名的亲切感。 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记得一岁前的事吧? 沈正则带她在书房里坐定,去恒温柜前开了锁,从里头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楠木匣子,放在书案上,掀开来。 “这是当时答应过你的。” 匣子里安放着两册装裱仔细的线装书,书衣的纸张已经泛成了极深的黄褐色,却平整无折痕,显见保存之用心。 “《玉食批》,”沈正则轻声念出来,“宋人周达观撰,存世刻本极少,这一册是南宋中期的刻本,当年流转过好几个藏家的手,最后落到曾祖父手里。” 他抬眼看林曦,“旁边这册是《本心斋食谱》,同时期的,记录的多是文人素食的做法,写法极雅,通篇没有一句烟火气的话,但每一道食物读来都叫人觉得饿。” 交锋 章节更新时间:2026-05-0111:14 林曦起身走到书案旁,俯下身,与那两册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书页因为岁月而产生的深浅不一的黄褐色,墨迹在宣纸上洇出的细微的晕痕,还有刻本特有的、字口犀利的版面感。 ——隔着这点距离,都看得清清楚楚。 “《本心斋食谱》里有一道笋蕨索饼,”沈正则在她身旁,语气闲闲的,“按书里的做法,只用笋汁和蕨粉压成细面,不放任何盐,只靠食材本身的清甘,蘸山泉煮的清汤食用。听起来寡淡得很,但宋人那批文人就偏爱这个调性,觉得这才叫真味。” 林曦沉吟,“如果蕨粉处理得好,面的口感应该会有点滑弹,加上笋汁的鲜,其实不会寡淡。” 她说着不由耸肩,“只是现在野蕨的产地和宋时大不相同,想复刻,食材本身就是第一道关。” 沈正则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女孩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她恐怕不是单纯的喜欢吃,或者对饮食烹饪有爱好。 准确地说,那未必是能用爱好概括的。 林曦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册书,“保存得很好。” “曾祖父订了规矩,”沈正则合上楠木匣子,重新上锁,“看书可以,抄录可以,不允许拍照,不允许带出这个房间,每次取阅前后都要登记在册,写明日期和经手人。他说,东西不是一个人的,是替后人保管的。” 林曦赞同点头。 沈正则将楠木匣子放回恒温柜,锁好转过身,“祖父今天也在,你要不要见一见?” 林曦同意了。 沈家待客的正厅在前院,比书房宽阔许多,陈设简朴,却件件有来历。两把官帽椅夹着一张条案,案上供着一尊青铜香炉,细烟袅袅,气息沉静。 然而推开厅门的时候,林曦扫了一眼室内。 厅里坐着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 正中坐着一位老先生,年逾七旬,身量清瘦,穿一件烟灰色的对襟长衫,背脊挺得极直,面容清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端着茶盏,垂目看她进来。 这应当是沈庭松,也就是沈家的大老爷。 ——因为这位的父亲,也就是沈家老太爷都健在,所以沈谕和已经五十岁了,仍然被称为大少爷,而沈正则也只是孙少爷。 两侧另有四五个人,或坐或立,年纪参差,都是林曦不认识的面孔。 见她进来,那打量的目光立刻纷纷落在她身上。 这些人显然不是为了喝茶来的。 沈正则跟在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林曦余光扫见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神情归于平静,只是下意识地站得离她近了半步。 沈庭松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晰,“林小姐,坐吧。” 林曦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沈先生,您好。” 沈庭松打量了她片刻,与她简单寒暄几句,便问起她的父亲。 林曦:“如果您问的是户口本上的那个,他是我养父,姓林,林建国。” 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隐约带着一点费解——那个名字,对他们而言实在陌生得很。 沈家在商界自然也有人脉,但林建国显然不足以让他们放下身段去结交。 沈庭松神情未变,只是温和地问了一句:“他近来可好?” 林曦微微一笑,“不好。” 有人禁不住问道:“林小姐因何而笑?” 林曦:“因为高兴。” 厅里的空气微微一凝。 沈庭松眉峰轻动,“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况乎抚育之情?” 旁边一位头发半白的男人也接了话,带着明显的规劝意味:“正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人伦之常,便是有所嫌隙,也该存一分……” 沈正则皱了皱眉,似乎对他们这种行径不太满意。 上一个想教林曦规矩的人,都已经直接被颜煌扔出去了。 沈家人自然不会像贺云飞那么说话,但他们如今是将这女孩当成可以教训的晚辈了? 这可不行。 沈正则正想开口。 “是这样的,”林曦扬声道,“他的儿子和女儿,目前都因为涉嫌故意杀人,在接受司法调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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