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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聘当日,孙家派了两位族中长辈亲自送礼,随行的还有几位家人,排场虽不张扬,却显得格外得体。齐家设宴款待,齐映阳的父兄亲自出面迎接,席间礼仪周全,来往间皆是客气话,场面虽平淡,却透着几分无声的恭维。 夜幕降临,齐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越过重重屋檐,随风散去,繁华与喧嚣隔在几道墙外,齐映阳的小院却一片寂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冷冷清清。 她坐在桌前,微光从摇曳的烛火中洒下,映着桌上那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却有种锋锐的力量,她再熟悉不过。 齐映阳想起之前去璟王府,柳昭月教她读书,她第一次见到柳昭月亲手写的字。 笔势娟秀中透着几分洒脱,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独特的生命力,让她移不开眼,忍不住连连夸赞。 柳姐姐说,她的字,是她兄长教的,她兄长的字,比她的还要好看。 只不过她兄长走得早,她能只能偷偷临摹他留下的手书,就算模仿得再像,也终究只有几分神似。 齐映阳不禁感慨,羡慕柳姐姐有一个能教她写字的兄长。 柳昭月那时拍了拍她的头,说,何必羡慕别人,若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有一个教你写字的长姐。 齐映阳学字没多久,就被关在了家里。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要将她嫁给孙家那个老男人。 她怔怔地望向虚无的远方,心里清楚,前院此刻一定热闹非凡。 可这些与她无关,这场婚事,也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在她眼里,这和将她像猪一般称斤论两地卖掉,并无区别。 她从未想过,推她进火坑的,竟会是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家人。嫡母不喜她,她能理解,可父亲呢?她以为父亲总归是关心她的。 可父亲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齐映阳更没想到,愿意救她于水火的,会是在女德堂偶然遇见的柳姐姐。 倏然间,一束火把忽然从围墙外抛进来,落在干燥的草地上,火焰瞬间腾起,跃动的红光在黑夜中肆意张扬,也跳动在齐映阳的瞳孔中。 她眼睫颤动,拿起放在纸条旁的包裹,背在身上,又展开那张纸条,再看最后一眼。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小小鸟,待你归长空。 火光逐渐将整个院子吞噬,她的眼眶被映得通红。推开窗,齐映阳轻轻一跃,跳出院外,跑到围墙下,转头看了一眼她曾住过的小院,那些年少的回忆都将湮没于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的喊叫声渐渐传来。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齐映阳耳边响起:“准备好了吗?” 她回过神,裴子野正曲腿坐在墙头,笑容如常,手中还握着一支未熄的火把。 齐映阳一只手攀住墙边,一只手放在他手里,借力爬上去,目光复杂地看着裴子野将火把扔向主屋。 火焰如猛兽般迅速蔓延,将她的小屋吞噬殆尽,烈焰冲天。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齐映阳,我也不能再回家吃饭了。”她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木头噼里啪啦的灼烧声掩盖。 裴子野挑眉一笑。 “还能让你饿死不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忘了王妃对你说过的话了吗?” 齐映阳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说——与其削足适履,困在一方小天地,不如当断则断,此后天下之大,任你自在。 齐映阳接过他手中的另一个火把,忽尔一笑,用力掷向了下去,火焰吞噬了过去的痕迹,齐映阳纵身跃下墙头,义无反顾地踏入黑夜。 京郊小院。 白雪覆盖了院子里的青砖小路,槐树的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细枝伸向苍白的天空,树下几只毛色鲜亮的鸡咕咕嘎嘎地低头啄食,每走一步,它们的爪子会在雪面上留下细细的印痕。 靠着院墙的兔笼边堆放着干草,笼子被掀开,一大把新鲜的草叶被一只手轻轻地塞进去,草末飘散在冷冽的空气中。几只兔子从笼子的深处挪动到前方,毛茸茸的身体团成一团,开始啃食,塞得满嘴是草茎。 院子的灶台边,生起了一堆火,火焰劈啪作响,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糙米粥,浓浓的白气升腾,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正在添柴的齐映阳微微抬起头,鼻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黑灰。 看见来人,齐映阳眼底一亮,原本蜷缩在炉边的身影瞬间轻快起来。 “王妃姐姐?”她喜笑颜开地扑到柳昭月身边,像只活泼的小鹿,抬头问:“你怎么来了?” 柳昭月环顾了一圈她这片“小天地”,目光停留在简陋却干净的陈设上,半真半假地打趣道:“看来新生活适应得不错?” 齐映阳“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局促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大冷天的,王妃姐姐何故过来一趟,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就火炉边会暖和点。”她指了指锅里正在翻滚的粥,不好意思说,“糙米粥,王妃姐姐要尝尝吗?” “我吃过了。”柳昭月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倒可以尝尝你的手艺,顺便暖暖身子。” 齐映阳心下微暖,却知道柳昭月素来胃口小,且这糙米粥粗粝乏味,于是只给她盛了小半碗,小心翼翼地端过去,让她捧着暖手。 热气氤氲间,齐映阳在柳昭月身边坐下,目光透着几分不安:“京中可有什么消息?齐府有没有起疑?” 柳昭月浅尝了一口,微微摇头。 “裴子野去过,你那小院子被烧得干干净净。齐家人都以为你早已尸骨无存,不日便要发丧。” “只不过——”她顿了顿,“他们并没有挂白幡,怕是打算草草了事。” 府中有子女去世,门外挂丧的情况因家族而异。如果是注重礼仪的家族,通常会挂白幡以示哀悼,但规模和规格会远不及嫡女和嫡子的丧事。对于不受重视的庶女,可能会忽略这种仪式。 齐映阳撇了撇嘴,轻耸肩膀:“无所谓。” “后悔吗?”柳昭月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 “绝不会。” 柳昭月垂眸,转移了话题。 “我今日来,给你带了不少书和笔墨,还有一本我手抄的《孟子》。若你闲来无事,可以临摹练字,也好打发时光。” 齐映阳的眼睛忽然亮了,兴奋地说:“谢谢王妃姐姐!” 柳昭月将碗放到一旁,眉眼微敛,似有未尽之言。齐映阳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声试探:“王妃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柳昭月轻轻点头,沉吟片刻才开口。 “李正用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若你愿意,他仍想娶你。他明白你的顾虑,也清楚成婚后他可能再无法回京城,但他说,他不在意。”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笔记,“这是他近日在临南书院上的课笔记,让我一并带来。” 齐映阳一时间沉默了。 她抿着唇,低头盯着手中的书,心绪复杂。 在齐映阳的记忆里,李正用不过是书院时的同窗。她个头小,常被其他人排挤,唯有李正用愿意与她说笑解闷,一起讨论课业和夫子留下的难题。只是,她从未对他抱有过其他想法,更未曾料到他竟会对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感。 可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喜欢自己,就生出怜悯之心,更不能因此将自己的一生轻易托付进去。 若真要比,齐映阳觉得,她比他更可怜。 “谢谢王妃姐姐帮我带话,但我的心意已决。哪怕今后在这儿度过一辈子,我也绝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柳昭月欣慰地笑了笑,眉间舒展,抬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柔和:“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提议。” “什么?”齐映阳一怔,抬头望向她。 柳昭月说:“要不要跟着我和殿下,一同去越阳?” 齐映阳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柳昭月,嗓音有些发颤:“真的真的可以吗?我?” “王爷不会介意吗?毕竟我现在是个身份不明的人,万一被发现假死的事,会不会连累姐姐和王爷?” “这些你不用担心。” 柳昭月目光微顿。 她曾自己说,要和萧砚舟两不相欠,如今怕是要厚着脸皮食言了。 “我会去求殿下,一定不把你丢在这。” “不过,你若决定跟我走,需要改个名字,至少得去掉‘齐’姓,你意下如何?” 齐映阳微微一怔,柳昭月的话如一记轻响,敲在她心上。她的确不能再用“齐映阳”这个名字继续生活,可要换一个名字,她一时竟无从下手。 “……我记得,那时在临南书院时,我自称应扬,应答的‘应’,昂扬的‘扬’。这个名字,我还能继续用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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