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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昭月原本没有多少兴趣,最后实在被杏儿烦得受不了才答应,只是临出门时陶陶偏偏闹着不肯睡,她便让杏儿留在家里。 杏儿显然十分遗憾:“姑娘一个人去?” 柳昭月低头系披风:“我又不是不认路。” 杏儿还想说什么,外面恰好来了人。来人叫陆知衡,陆家在扬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做漕运,后来又经营布匹、木材与几间大粮行。 柳昭月刚到扬州那一年,买下城南宅子以后重新整理江南旧产,其中一间铺子便和陆家有过生意往来,后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知衡今年比柳昭月大几岁,生得很干净。他不是裴子野那种常年习武、眉眼间始终带着利落的好看,也不像萧砚舟。 萧砚舟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即便穿着最寻常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也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锋利。 陆知衡却恰好相反,眉眼天生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如此,像春日里晒过一阵的青石,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舒服。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送一份账契,听说柳昭月要去灯市,便顺口道:“我也正要过去。东市今日人多,柳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一道?” 柳昭月和陆知衡在生意上多有用来往,他为人不错,和他平日也聊得来,柳昭月没有多想,点头道:“好啊。” 从城南往东市走,不过小半个时辰,越靠近河边,人便越多。 长街上灯火已经连成一片,屋檐下、桥栏边、树枝上,几乎每一处都挂了灯。最普通的是红纱灯,再往前便有莲花、鲤鱼、白兔、仙鹤,各式各样,甚至还有人在一架木轮上扎了一整圈灯,木轮缓缓转动,灯影映到河面上,又被水波揉碎,红的、黄的、青的,一层一层荡开。 街边卖吃食的更多,刚揭开的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大铁锅里翻,卖馄饨的摊主拿长勺敲了两下铜锅,大声招呼。 花香、饭香、酒香、河岸新生出来的青草味,还有靠近码头那一带被水泡久了的腐木气,一股一股混在春夜微凉的风里。 柳昭月慢慢走着,她今日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所以真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看见好看的灯便停一停,看见新鲜的小食也会买一点。 陆知衡很熟悉这里,偶尔会告诉她哪一家桂花酒最好,哪一个做灯笼的老师傅已经做了十多年。 柳昭月听着,也会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知衡手里还替她拿着方才买的一小包糖渍梅子,闻言笑道:“陆家在扬州做了三代生意,我要是连东市哪家东西好吃都不知道,回去大概会被我爹骂不成器。” “陆老爷骂过你?”柳昭月有些意外,陆知衡的父亲她也见过,为人很是温和,她想象不出陆老爷生气的样子。 “小时候常骂。” “看不出来。” “我小时候脾气并不好。”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最热闹的一段,前方正好有舞狮,锣鼓声一响,人群一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柳昭月原本还在看一只挂在铺子门前的琉璃灯,没有留神身后,忽然被旁边的人重重撞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后背便撞进一片温热。 很结实,不是墙,也不是树。 有人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当心。” 柳昭月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四周明明很吵,锣鼓、笑声、小贩的吆喝、孩子尖细的叫喊,还有不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琵琶声,全都混在一起,可那一瞬间,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里有花香,有青草,有河岸那些腐木被水浸过以后带出来的潮腥。 可撞进这个人怀里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东西,却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味道。 柳昭月甚至没有办法用某一种具象的东西去形容,更像是一种苦涩。 所有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同时翻涌上来。 柳昭月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她甚至一瞬间忘了呼吸。 怔愣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撞到的是谁。 柳昭月缓慢地回过头。 灯火太亮了,长街两侧几百盏灯一层一层照下来,将那个人的眉眼照得比记忆里还要清楚。 没有龙袍,没有帝王冠冕,甚至连寻常王侯子弟出门时惯有的玉佩都没有,只穿了一身极普通的玄色长衣。 萧砚舟也在看她,他的手仍旧扶在她手臂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上一次真正这样面对面,已经是很多年前。 江州书房里,她哭着向他要放妻书,后来城门外的大雪,他们隔得太远,算不上真正见面。 严格来说,这才是分别以后,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近到柳昭月可以看见他眼下比从前更深一点的淡青,可以看见他下颌似乎瘦了一些,也近到她终于发现,原来这些年不只是自己变了,萧砚舟也变了。 他身上那种压不住的锋利淡了很多,不是消失,而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像一把曾经出鞘便见血的刀,如今已经学会安静放在鞘中。 柳昭月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几乎是本能地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不大,萧砚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柳昭月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哑。 “你……怎么会在扬州?” 萧砚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路过。” 柳昭月怔住,显然没有相信这套说辞。 萧砚舟也知道这个理由荒唐,却没有改口。他总不能告诉她,他只是想在去北境以前,再来看她一眼。 本来仍旧和过去一样,远远看见就走,谁知道今晚人这样多,他甚至已经准备离开,然后柳昭月便被人群撞进了他怀里,像命运终于厌烦了这几年一场又一场隔着长街的窥望,索性将人直接推回他面前。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开口:“柳姑娘。” 柳昭月这才像猛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陆知衡还站在几步之外,方才那一阵人潮将他们冲开,他挤回来时,正好看见柳昭月撞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最开始只当是意外,可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因为柳昭月的神情太不一样。 陆知衡认识她三年,生意谈崩时见过她皱眉,掌柜做错账时见过她生气,偶尔说到京城那些事情,也见过她很短暂地出神,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脸色微微发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人,像忽然忘了周围所有东西。 他走近一些:“没事吧?” 柳昭月回神。 “没事。” 陆知衡的目光自然落到萧砚舟身上,萧砚舟也在看他。 从看见这个男人跟在柳昭月身边开始,他就已经看了很久。方才柳昭月在摊子前买梅子,男人替她付了钱,她没让,后来自己把铜钱补给他,男人笑着收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熟稔,却又没有过分亲密。 这已经足够说明,他们认识很久。最重要的是,柳昭月跟他在一起时很放松,那种放松让萧砚舟胸口极不舒服。 这个男人萧砚舟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柳昭月身边。 这几年里,她认识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人? 陆知衡笑了一下,仍旧温和有礼:“这位是?” 柳昭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片刻后,才说出两个字:“故人。” 萧砚舟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故人。 不远不近的称呼,真好。 郁应扬是她的故人,云霄是她的故人,裴子野也可以算她的故人,甚至萧胤祈,若真要说,也可以是她的故人。 几年夫妻,几场生死,到最后,也不过是故人。 陆知衡只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陆知衡。” 萧砚舟看着他,半晌,道:“赵砚舟。” 柳昭月抬眼。萧砚舟面不改色。 “赵公子也是扬州人?”陆知衡道。 “不是。” “来扬州经商?” 萧砚舟顿了一瞬:“算是。”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经商?他如今做的生意倒确实大,整个大平都是他的。 萧砚舟从她眼里明显看出了嘲意,但紧绷的神经竟因此松了一点。 至少她还会这样看他,还和以前一样,觉得他说了荒唐话时,眼中流露出波动的情绪。 柳昭月不敢再继续站下去,心跳一直没有恢复,每多看萧砚舟一眼,都像有人在已经平静许久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一圈又一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话会不会失控,于是只道:“既然赵公子也是来看灯的,就不打扰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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