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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宫·太极殿熹微晨光撕开沉沉夜色,重檐庑殿顶覆上一层淡金。朱红殿门缓缓敞开,铜环相击,声沉悠远。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朝服齐整,却无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高欢薨逝不过数月,国丧未除,百官垂首敛眉,各怀心思,目光却都不自觉地飘向殿门。步履声由远及近。高澄踏入太极殿,玄色锦袍,腰束金玉蹀躞,身姿颀长挺拔,一身桀骜压得满殿气息为之一滞。他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却无半分臣子卑微:“臣澄,奉先王遗命,总摄朝政。还望陛下助臣一臂之力。”御阶上,元善见端坐龙椅。他时年二十三,容貌俊雅,神色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已在衣袖中悄然攥紧。他的目光从高澄脸上慢慢滑到颈侧,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痕。他知道那是什么。高澄昨日称病,今日却神采飞扬地站在这里,连装都懒得装得认真。“高卿昨日染恙,今日看来,已大好了。”“劳陛下记挂,些许小疾,歇一日便无碍。”高澄的视线稳稳落在元善见脸上,没有闪躲,还笑了一下。元善见不再看他,目光越过殿门,落在远处明亮的殿外。“先王薨逝,朕心哀恸。高卿承袭重任,操劳国事,辛苦了。”高澄随意地虚行一礼。“陛下不必挂心。如今局势危殆,臣近日得密报,言宫中近侍有私通河南境外者。侯景残党未清,宫掖之内藏有奸佞,恐成腹心之患。”他微微躬身,“臣恳请陛下恩准,自军中选调亲兵入宫宿卫,清查内奸,以固根本。”一语落地,满殿哗然。元善见指节绷得泛白。“高卿既言宫中有私通外寇之辈,可握得实据?”高澄抬眸,语气笃定:“实据自然有,只是今日不便示人。陛下若信得过臣,此事便该交由臣,全权处置。”“大将军既说有证据,何不明示?”荀济手持朝笏越众而出,花白胡须微微发颤,“若真有通贼之徒,便当公示姓名、出示实证,交廷尉依法查办,何须调兵入宫?大将军手握实据,却不肯示人,只以‘恐打草惊蛇’四字搪塞,如此行事,何以服众?若拿不出实证,便请大将军收回调兵之议,以免惊扰圣驾、动摇朝堂。”高澄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着御座上的元善见。“陛下,臣在等您的答复。”荀济上前一步:“大将军。”高澄依旧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元善见脸上,纹丝不动。殿内忽然安静下来。荀济站在那里,笏板还举在半空。他忽然明白了——高澄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回应他。那是彻底的无视。他在高澄眼里,和殿角那根廊柱没什么区别。他缓缓放下笏板,手指还在抖,他把那只发抖的手收进袖中,不让任何人看见。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有人额角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朝服领口上,不敢擦;有人攥着笏板,指节泛白;有人盯着青砖地面,像在数砖缝。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沉默像潮水一样从御阶上漫下来,漫过百官的肩膀,漫过每个人的喉咙。殿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轻飘飘地掠过殿顶,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衬得殿内的安静愈发沉重。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是填满了呼吸和心跳的安静。高澄站在那里,等。他的耐心不长,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有耐心。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元善见脸上,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他和父王一起搭的,栏杆是他们这么多年一根根敲进去的。他只是等,等这只鸟停止扑腾。元善见僵坐在御座之上。他望着阶下,荀济孤忠不屈,高澄势不可挡。而他坐在御座上,什么都做不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顶,扫过那些发抖的肩膀,扫过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没有一个人看他。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们不想让天子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愧疚,有恐惧,有逃避。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发飘:“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便依卿所奏。”高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躬身,行的是标准的君臣大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傲然:“陛下圣明。”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余光扫过宗室班次的最末席。高洋正站在那里,一身青色朝服洗得领口发软,袖口翻出几道细碎的褶皱。他佝偻着背,缩着肩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高澄注意到,他的站位比上次朝会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旁人不会察觉,但高澄察觉了。他的目光在高洋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在烛火下泛着病态的油光,嘴角微咧,一线涎水挂在唇角,将坠未坠。身兼京畿大都督与尚书令,却是这副尊容,高澄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更让他厌烦的是,他分不清高洋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高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抬头,也不能躲。他只是继续抠着拇指,把嘴角的涎水又往外挤了一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抱怨站得太久腿酸。然后他抬起眼,正撞上高澄的视线,故意显出一丝慌乱,随即眉眼弯弯地朝高澄咧嘴傻笑。高澄撇了下嘴,不再看高洋,也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身迈步,阳光从殿门斜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青砖上,压住了半面御阶。高洋低下头,继续抠自己的拇指。没有人注意到,他抠的不是拇指——他的拇指正扣在食指的纹中的藻,绣得精致而冰冷,指腹抚上去,只是冰凉的丝线,刺得指尖发麻。他没有再攥紧,只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收了回来。殿内的死寂,殿外的脚步声,都沉进了他眼底那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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