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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峰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目力所及尽处,已显出日薄西山之状,渐作融金之色——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常风便又开口问道:
“师弟,那之后呢?”
而这位师弟依旧瞅着那点残阳怔怔发愣,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对身边的人拱了拱手:“实在怠慢,师兄。我忽地忆起些旧事,未听得师兄说甚……”
“何妨?只是师弟你讲到这里便停了,可是有难言之隐?若是这样,师兄便也不再多问。”
“非也。只是后来——师兄便知了。”拙峰的嘴角扯动了几下,似是连苦笑亦不熟练:
“我又哪得带着柳姑娘行侠呢?不过行至武阳城便已潦倒,正巧遇上那所谓‘赏梅会’,才动了在武斗上争得胜场换些赏钱……拼得重伤惨胜,被那古道热肠的成鹤公子搭救,师兄便随后寻来,将我接来这悬刃宗。”
“倒也是……”常风亦不算是什么善谈之人,一时间便也想不到甚么宽慰之语。
“对了,柳姑娘可好?”既然提到了,拙峰便也这般询问道。只因那也是个重诺的姑娘,既说了随他天涯海角,便是要来这悬刃宗亦跟着——
起初常风倒也忧心不好教宗门变通,然而有了王长老偏袒,事情便好办许多。
他大手一挥,便让宗门药堂将人收下,既图安置,也嘱咐若有几分才能亦莫要埋没,自当教些本事。
“有咱们师傅开口,自然无人怠慢,与另一药堂姑娘同住,各式用度与外门弟子无异……何况,我听管事讲起,那姑娘药石天赋着实可以,这样经年,未必不能有些成就!这几日你若有此闲心,也可去药堂探她,总不得整日闷在这孤峰之上——张弛有度,方才适于修行。”
“受教……”
他那手刚刚抬起,便被常风压下:“见外不是?你我同门,又出一脉,便作亲兄弟又何妨?怎得这般见外,莫不是真不想教师兄来了?”
“自然不是——”
“那便好生休养!哪里不足,便说与师兄,凡力所能及,定叫师弟安心!”
“好!”
……
“那师兄便走了,早些歇息。”两人在洞外石台上无言静坐至月升星显,衣衫上净是山中寒雾凝成的薄霜,常风方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旁人的肩膀,一并震落了他额前散发上的微霜。
“师兄慢走……”
待到拙峰以那僵冷双腿重新站起之时,这位师兄已然在那下山阶梯上走得只剩一个潇洒背影,止背着摆了摆手,便要他莫送了。
他亦是听话,倒也不再送——
转回洞府之中,闩了洞门,一片漆黑里摸到枕边,便直接落塌,仍得洞中如何清冷,都不为所动。
方才提起此前种种,除了柳姑娘之外,倒还叫她想起那位古道热肠的公子。
成鹤!
七日之前,在那武阳城外赏梅会的擂台上,拙峰自己背负长剑、衣着破烂,却同那武阳城内修炼世家(说是世家,实则祖上也不过是去到武阳山脚下修行的散修,经年累月方成了世家)的小辈死斗,她哪里见得过甚么修士手段?
对方以灵力灌诸拳脚窍穴之中,拙峰便只觉得对方实在力大;而她在擂台上过了几招,却未曾显出运用什么灵力的迹象,不由得令台下嘘声一片,直言她来凑甚么热闹,怎能敌得过那陆家修士?
然而,她却不顾,心中止有取胜之志——
愣是靠着粗拙剑术和着斗志,与那修士斗得顽强,虽然明显下风,却丝毫不见败势。
对方却是心急,缠斗了一二十招,便猛地发难将浑身灵力尽注于右腿之中,以一击鞭腿袭来……她见闪躲不得,便生生以胸膛承下那记鞭腿仅退了一步,随后忍痛压上,先是以剑斩退那人左腿未生新力,再是直刺他颈侧!
逼得那修士只得垂头认输。
胜负既分,她强撑的那口倔气骤然溃散,身形剧烈一晃,喉头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大口热血狂喷而出,泼溅在早已覆上薄雪的擂台上,殷红刺目,如雪地里绽开的几朵寒梅。
整个人亦是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几欲瘫倒……
擂台下,围观之人虽众,袖手旁观者却居多,只有几个同样潦倒模样的人上前搀扶,其中便有那位成鹤公子,他见得旁人不甚热情,索性直接独自扛起她离了围观之众。
一路踉跄行至擂场外围一处尚能避些风雪的店铺廊檐下——
小心翼翼让她倚靠着冰冷刺骨的青石立柱坐下,便要解她衣衫验伤,拙峰倒无甚么男女之见,只是不敢暴露女身,自然不肯,只道是散人孤僻,不喜生人脱衣。
那位公子倒也不怪,会意一笑,便拿出一青瓷小瓶,倒出一颗深褐小丸,要她服下……那物件入口清苦,顺下腹中之后却觉得一阵暖意,本被重伤的肺腑顿时就觉得轻快了不少。
她觉得对方实在救死扶伤,堪称侠义,便言:“恩公!他日若有机缘……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那成鹤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叫我成鹤便是!江湖漂泊,风刀霜剑,谁还没个落难遭劫的时候?区区一粒丹药,道友休要再提‘恩公’二字,反倒显得生分了。”
拙峰自然是不懂何为“丹药”,然而这等灵物如此神效,只觉得贵重,便要再谢——
却被那位公子一把持住,只见他忽地眯起眼,故作神秘地掐指一算,压低声音笑道:“然……小道方才观道友面相,眉峰如剑隐锐气,印堂虽晦暗却藏一线不屈紫光……嘿嘿,此乃否极泰来之兆!今日这番浴血苦斗,怕正是你时运转折之机!说不准……便有那识得真金的宗门慧眼相中,到时道友鱼跃龙门,我这小小散修,怕是真要高攀,求道友拉扯一把喽!”那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笃定。
这番话里,拙峰唯一便听得懂那所谓“宗门”,尚且是在与沈二过活时听他说过,便言有些仙山之中立着那些个“宗门”,其中传承修行之道,还讲凡人若能拜入那些宗门,便可修得长生。
听成鹤提起,她便也想起那些话,却不觉得和自己有甚关系。
可还没等说出什么话来,就听得常风那清朗声音穿透风雪而来,直道:
“这位公子!可让常风好寻!”
来人是一身着月白劲装、袖口以银线精绣交叉小剑纹饰的青年,步履如风,急步而至,对着倚柱而坐的拙峰便是深深一揖,脸上带笑——
“在下悬刃宗内门弟子常风。方才于擂场旁观,见公子剑意凛冽孤绝,宁折不弯!于绝境凶险之中,犹能以身为饵,窥得一线天光,悍然出剑,锁定乾坤!此等剑心,此等悍勇,锋芒内敛而意志如钢,正是我悬刃宗苦觅多年、求之若渴的良才璞玉!若公子不弃,常风愿竭力引荐!即可直入内门,得传宗门真传剑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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