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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言也不会走这条路的。
天地寂静,新月依然悬挂在天边。该结束的已经结束,该要开始的才刚刚开始。
姬遥莘:“回去吧,苏箬,该回去了。”
苏箬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她知道,她是引路人,姬遥莘的引路人。
眼前变成一片漆黑,起初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后来苏箬听到了汽车从马路上驶过的呼啸声,不远的地方有小贩在叫卖,还有两个人在大声聊天;她闻到了路边摊食物油炸的香味,睁开眼睛,她正和姬遥莘站在城市里一条繁华的街道旁边,马路对面酒店的霓虹灯光落在姬遥莘的脸上,映照出一片五彩斑斓的人间烟火味道。
她们回来了,就在苏箬最熟悉的这个小区外面的马路上,而马路对面某条延伸入待拆危房中的小巷尽头,姬遥莘那间小小的茶馆里,温热的茶水还是会自动斟上。
“在默言死后,你完全可以去找我的,可是你却等着我去找你。”苏箬抬起头,轻轻地说。
“我会等你,但我绝对不会勉强你,也不会去主动找你。”姬遥莘斟酌着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苏箬,这是我欠你的。”
“本来我也应该死了的,生死阵的最后……我现在记得很清楚。”苏箬问,她转过头,望着姬遥莘苍白的侧脸,“可是我怎么还活着站在这个地方?”
姬遥莘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像她就是专门等着苏箬这样问一样。她拉起苏箬的手,身形轻盈如穿梭在黑夜中的精灵,她带着苏箬走过马路,走到那条小巷深处。苏箬抬起头,这一晚上不算是晴夜,她也只能勉强看到金星像针尖那么大,在深蓝色天鹅绒一般的天空中闪着微光。
“我知道了,是吴德,”苏箬忽然说道,“是那个箜篌,是你弹响的,而不是吴德弹响的。”
姬遥莘低下头,沉默。苏箬早已习惯了姬遥莘这样的沉默,这种沉默事实上表示了肯定。于是苏箬又笑起来,她知道姬遥莘要对她说什么了。
“你不想欠吴德的什么对吗?你想要帮他。”
说话之间,她们已经走到了茶馆里面,姬遥莘伸手拂开破破烂烂的门帘,依然是破旧得桌椅家具,灯泡黄得发黑,茶杯中正袅袅升起水雾。但是苏箬的目光被放在桌子中间的箜篌所吸引了。
箜篌少了一根弦,模样更为斑驳黯淡,看起来卖破烂都没人要。
苏箬走过去,信手把箜篌拿起来,她的后背忽然剧痛,仿佛是一只手重重拍在了苏箬的后心,无数根针伴随着这股巨大的力道刺入了皮肤。苏箬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姬遥莘问她:“你看到了吗?”
苏箬转过脸去看姬遥莘,但是她没有看到姬遥莘,她看到了一条宽阔的河,水波粼粼,芦苇在河畔的泥沙地中摇曳,在那些芦苇根系盘结的地方,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河水没过了他的腰,他的头发地贴在脸上,目光茫然无依;他有时望着河堤,看着行人从那里经过,有时又眺望着渔船从河面上驶过去。
苏箬绕道这人面前,看清楚他的脸。
“他”的脸只剩下被泡胀的一片惨白,根本分辨不清五官。大概是个死去很久的水殍吧。
入夜的时候,河水中央忽然出现一个漩涡,水位飞快地下降,遥远苍茫的夜色中,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人从河床中走过来,他的头发在夜风中飞舞。苏箬吃了一惊,穿灰袍的男人和吴德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神情要阴鸷很多。他走到水殍面前,打量对方半晌,忽然问道:“想要一直留在这里吗?”
语气霸道,不容置疑,连同末尾的疑问都重重地沉下去。苏箬明白,这是真正的无支祁。
水殍犹豫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从今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无支祁冷冷地看着水殍,语气却温柔了一点。水殍还是呆呆站在芦苇丛中,似半截枯木。
无支祁转身向河心走去,踢开脚边浅浅的积水,水殍在芦苇中站了一会儿,急忙跟了上去。
日子飞速地流逝着,水从地势低洼的地方流过去。曾经见过的地宫又在幻境中出现,水殍踩过地宫上方悬挂的铁链,他在铁链上坐下来,看着下方,无支祁正低头查看丹炉中的火。
无支祁说:“你,下来吧。”
水殍没有名字,无支祁总是用“你”来叫他。水殍从铁链上轻巧地跳下去,无支祁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箜篌,他拨着琴弦,箜篌发出单调的声音,回响带点动听的味道,却又全然不成曲调。无支祁说:“我喜欢听箜篌的声音,你弹给我听吧。”
水殍小心翼翼地接过箜篌,他不敢去碰无支祁的手,怕自己手上带着水草腥味的水渍会弄脏无支祁的袖口,可是他又那么想触碰到对方,尽管他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身体是全然的冰冷。无支祁察觉出水殍的畏缩,说道:“畏手畏脚。”
他抓住了水殍的手,将小小的箜篌放到水殍的掌心中。
苏箬静默地看着眼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水殍退到一边,慢慢坐下来,他开始拨动四根琴弦,在石壁上蓝绿摇曳的鬼火当中,他的脸庞半明半暗,若有所思。不知道拨了多长时间的琴弦,水殍发现无支祁倚着丹炉已经睡着了。
后来又过去很久,苏箬看见水殍踩着河波行走,在繁星满天的夜里枕在岸边沙地上,凝望在夜色里沉默的山峦。他站在地宫中,头顶纵横交错的锁链像是蛛网一般。他有时候也会离开水走很远的路,到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凡是他走过的地方,都会升起浓浓的灰雾。镇子上的人越来越少,可能是打仗打到这边来了吧,水殍不太清楚,他只记得,有一天他来到镇上时,那里已经彻底荒废,野草和藜芦从家家户户的院墙上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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