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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舷窗外已是灰蓝色的晨光。 洛杉矶的清晨弥漫着一层薄雾。从高空俯瞰,城市的网格在低垂的云层下蔓延开去。 飞机降落在范奈斯机场的私人航空区。 这一片与商业航站楼隔开,跑道两侧停着大大小小的湾流和庞巴迪,阳光下机身泛着哑光的白。 祝金栀走下舷梯时,发现一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在下方等待。 陌生的亚裔长相,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精瘦,眼窝深陷,面容平常,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朝祝金栀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祝小姐,温先生让我来接您。” “请跟我来。” 祝金栀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看到眼熟的面孔。 祝金栀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温雪重会派她认识的助理来接她,比如蒋勤或者裴云。 她盯着那个深灰色西装男人,状似随意地问道:“为什么不是蒋特助他们来接我呀?” “温先生的助理们今天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派了我来。”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只是陈述。 祝金栀从他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裴云初见时对她的探究,也没有蒋勤那种刻意的严肃,而只是漠然。 她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一件需要按时送达的物件。 祝金栀识趣地不再多问,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跟着他穿过停机坪一侧的铁门,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等候在那里。 直升机很快起飞,沿着圣莫尼卡山脉的走向一路向北。晨光把山脊切割成明暗两面,峡谷深处偶尔闪过一两个白色的蓄水池,像嵌在绿色绒布上的碎镜。 越往内陆飞,植被越稀疏,山峦也愈发陡峭。 飞行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下方的山谷逐渐收窄,两侧的山坡上生长着成片的橡树和加州松,浓绿的树冠连绵如海。 山谷深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从树影中显露出来。 房屋依着山势铺展,从最外围的灰墙,层层叠叠地向内收紧,越往深处,地势越高,建筑也越密集。白墙黑瓦的院落一个套着一个,像一副巨大的棋盘,每一条轴线都笔直地贯穿到底,相互对称,方正严整。 一眼望去竟与紫禁城的布局有几分神似,带着一种从规划之初就饱含权力意味的秩序感。 素净的白墙和灰瓦,暗色木构件,质朴无华。内蕴的冷色反而让它在群山环抱之中愈显从容,仿佛早与天地融为一体。 直升机的高度在降低,越是靠近,建筑就越发高大。 祝金栀看见几座三层的楼阁掩映在树影之间,屋顶的坡度比外围的建筑更陡,飞檐也挑得更高。 她隐约能分辨出院落之间的游廊和回廊,它们像血管一样连通着整片建筑群,让这座庞大的宅院在静止中仍有一种流动的气韵。 然后,祝金栀看见了那座金色的阁楼。 它坐落在整片建筑群的左后方,地势最高的山坡上,被一圈深绿色的柏树半掩着。 阁楼通身铺满了金黄色的瓷壁石,在加州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像一枚被嵌在山腰上的琥珀,一轮跌落树冠的曜日。 金色深沉而温润,带一点赭石的艳丽,是被反复烧制多次才能呈现出来的色泽,在群山奔涌的浓绿之中,宛如一枚被精心镶嵌的宝石。 祝金栀的目光在那座金色阁楼上停留许久,直到树影合拢,将它重新收进绿色的帷幕之后。 直升机降落在一处平地上。 灰西装男人引祝金栀下直升机,又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前。 小径两侧是连廊,木柱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竹帘。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气味,混合着晨间草木的湿润。 这里很安静。祝金栀莫名联想到温雪重给自己打的那一通电话。 当时电话那头也是如此安静。 也不知道温雪重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在里面等她了呢? 祝金栀走神地想着。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祝金栀也跟着驻足,他侧过身,为她打开面前的深色木门:“祝小姐,请进。” 祝金栀走入,独自站在空阔的厅堂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像待客的前厅,两侧各有一排明式官帽椅,椅面铺着深蓝色的锦垫,明明没有人,桌上却摆着热茶,还在冒汽。 祝金栀看了一圈,回头找那个引路的男人,想问他温雪重在哪,却发现男人为她开门后没有跟进来,而是转身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祝金栀:“……” 怎么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 祝金栀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温雪重打个电话。 然而完全没有信号。 祝金栀后知后觉,这里是温家老宅,估计防范措施也和那座归属于温家的私人小岛差不多,都是有内部网络。 意外闯入者,但凡没有主人家的许可,也无法联络外界。 这可怎么办? 祝金栀只能等,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仍然没有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打量着这座厅堂,假装在看建筑结构,其实是在找监控摄像头。 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接洽她的就不是温雪重身边的人。蒋勤、裴云、秦如画,这些她熟悉的助理全都没有出现。 那个灰西装男人的说辞滴水不漏,但现在想想真是很可疑。 祝金栀思索着。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祝金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麻灰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来,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身姿笔直。 她朝祝金栀微微颔首:“祝小姐,久等了,请随我来。” 祝金栀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走了。 穿过前厅之后是一道游廊,两侧是白墙,墙上开着一排扇形漏窗,透过窗格能看见外面的庭院。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南天竹,叶色深红。 祝金栀问:“请问,现在是要带我去见温先生吗?” 走在前面的女仆没有回头,只温声道:“温先生现在正在忙。” “老爷子说他想先见见您,所以我带您过去。”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下来。 温老爷子。 祝金栀原本心里还有点疑惑,现在已然明了。 她跟着女人穿过游廊,门内是一间宽大的厅堂。 堂内空旷,四壁刷着浅灰色的石灰墙,地面是整片的水磨石,泛着哑光。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燃着一炉香,白烟笔直地升上去。 耳边传来高亢悠远的吟唱声。 祝金栀抬头,最先看到深处那一面巨大的落地花窗,窗外的戏台悬在一方水池之上,池面宽阔,水色沉碧,边缘种着几丛菖蒲,水面上浮着莲叶,疏疏落落探出几朵含苞的白莲。 木构的戏台飞檐翘角,漆色已斑驳。台上有一个穿戏服的人,水袖拂动,嗓音清越,隔着一池碧水传过来,幽远悠长。 戏台正对着一间敞轩,三面通透,只有背靠的那一面是实墙。 轩内,一个老人背对着她,坐在长案后的圈椅上,削瘦的身形被银灰色绸衫包裹着。 他肩背挺直,头偏向戏台的方向,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拇指停在珠沿。 祝金栀本来以为她会领她进去,但女人在门槛边便止了步,微侧过身,垂手立在一旁。 祝金栀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背影:“不进去吗?” 女人的声音薄而平:“老爷子正在看戏,不便打扰。” 祝金栀恍然大悟。 看来是要她在这站着,等戏唱完再说的意思了。 台上旦角的水袖正缓缓展开。 祝金栀百无聊赖,没办法,只能也开始听戏。 她在京城读书的日子足有七年。前几年岁数小,她是不看戏的,京剧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无趣,吱吱呀呀听不懂。 后来读博了,她才偶尔去看过几次,也都是陪王仲然这种工作上的前辈去看。 眼前这一折戏听着陌生。旦角的扮相不算年轻,眉眼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水袖起落之间身段柔韧。 她唱的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寒门女子误入豪门深宅,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衣角,最终却发现那只是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 词句幽怨,曲调婉转,祝金栀起初只听得断断续续,等女角的唱词渐渐转入后半段,她才听清了那几分深意。 “攀云梯,上玉阶,一朝误入凤凰台。金笼锁尽三春色,梦里还嫌锦缎裁” 女角侧身,抖袖,唱腔转低:“忽见海棠依旧红,方知身是槛外人。” 祝金栀站在门边,听懂了戏词也无动于衷。 台上的旦角收袖,低眉,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盘旋片刻,坠入水池。 乐声散去之后,庭院重新落入寂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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