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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试探了。  谢相呴当即起身拜下:“只请殿下不要伤到他,其余我也不敢强求。”  “那是自然,”颜郜懿忙示意他起身:“辛苦你了。”又安静了一会儿,颜郜懿方才又道:“川明,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但是,”  谢相呴忙说:“殿下请讲。”  颜郜懿又看了看他,方才道:“选拔舞弊一事,纵然是本宫手下人办事轻狂,妄自揣度圣心,行事枉法,但此事到底因李宿揭发而起。据我所知,后续他又被官家私下召入宫一次,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就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况且我与他谈话过一次,他虽没有明说,本宫却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所图不小。”  谢相呴手指摩梭过手掌,却答不出话,颜郜懿也并不多说,只又一句:“你还年幼,心思被情爱所影响,在所难免。但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还是谨之慎之为好。”  ……  待颜郜懿走后,谢相呴走到窗前,将原本半张的窗户推动,彻底大开。  外头已经下起迷蒙细雨,他站在其中,感受着雨丝有些许吹到脸上,衣襟上,而后又抱来琵琶,侧坐窗前,弹了一曲《雁落平沙》。  曲调如同江水一般绵长远流,温润中带着几分孤寂。他闭上眼睛,随之沉浸在悠远的旋律和微冷的雨意中,琵琶声缓缓响起,仿佛真有一只雁穿越一切而来,天地间的万象都被这音律牵引着。  似有若无的哀愁伴随其间,缓缓荡开,外头的雨也愈加密集,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  谢相呴的手指轻弹,渐渐微低头,若有所思。  指尖在弦上停顿片刻,随即又拨响了最后一声,音调荡开,仿佛一切都已随风而逝。    “谁在弹琵琶?”颜郜襄站在檐下,神色一动,四下找寻,目光所至,却只有烟雨蒙蒙,不见什么身影:“……弹得倒不错。”  魏书陈拿着件披风走近,笑道:“哪里?还是殿下好耳力,臣只听得到雨声。”说罢将披风披到颜郜襄身上:“殿下仔细着凉。”  “哼。”颜郜襄轻哼一声,由他为自己系好了披风,才问:“帐查得怎么样了?”  魏书陈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有些眉目了。”  颜郜襄瞥他一眼,径自走进内间,他不放心玉州府衙的人替自己办事,因而只让自己的幕僚在此查账,眼下众人都忙碌,见他进来匆匆行礼。  书案前摊开了数本账册,看似整齐,实则满是漏洞和虚假。  为首的来跟他禀报,道:“殿下,表面上看,粮草和救灾物资的发放数量都对得上,所有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  说到此处,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册,继续道:“底下人做假账,常常借助篡改数量、混淆钱粮两方的记录,将发放的粮草数量虚报,或者通过调换账目中的签字,来掩盖贪污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说罢将册子呈到颜郜襄面前,让颜郜襄细看。  颜郜襄扫过一眼,心下烦躁。这些钱粮本该直接发放到灾区,可是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将一部分粮草转手卖掉,另一些则被扣押,重新入库,等着灾民耐不住了,高价卖出去。  账面上的发放记录是虚假的,现在一盘点,自然就全数对不上了。  “这些人手段倒是多。”颜郜襄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众人谢过他,才纷纷离开,内室只剩下魏书陈,颜郜襄缓慢到案前坐下,撑头靠着:“你怎么看?”  魏书陈哪里敢说。  这些账目层层扣下来,哪一层没有安国公他老人家或者门人的影子?况且除却安国公外,不少朝臣也位列其中,完全一团乱麻,全然不能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答:“殿下,臣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颜郜襄都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烦道:“那就别说了,想法子吧。”  “哎,”魏书陈忙应了:“安国公既然已经同殿下说了清楚,那当务之急,就是殿下与玉州官府、玉州商户,同心协力,一并解决钱粮一事。”  颜郜襄有些迟疑:“再叫他们捐,他们舍得吗?那日我频频问那个姓林的,他只一味推脱。”  “殿下,”魏书陈细细与他分析起来:“那日杜知府还在,他怕是先拒了杜知府,为保殿下清誉,怎敢当场与殿下搭线?再说此时捐或不捐,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朝廷下令殿下来调度玉州灾情,详查贪墨一事,若他们肯出些力,此时共度难关,殿下对官家、朝廷有了交待,往后清算不说旁的,至少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他说罢小心瞧着颜郜襄的神色,终于瞧见六皇子露出一个笑容:“那杜知府却是个蠢货,他既然不敢顶事,本宫偏要他顶事……罢了,你叫人把那个姓林的叫来,本宫要好好和他谈谈。”  这是决心弃了杜知府了。魏书陈心里有了成算,忙点头去。  ……  玉州府衙内,小厮依照惯例,还在擦那块戒石铭,内堂却是蔓延出一阵阵药香,金参军看小陶罐已咕噜许久,干脆自己动手,盛药端去了杜玖集面前。  杜玖集面色已经蜡黄,两颊凹陷,见了他来,也只抬抬眼皮:“今天的事都安排完了?”  “都好了。”金参军把药碗放下:“大夫说大人积劳成疾,这样不好,还是喝些药吧。”  杜玖集长叹一声:“喝什么?药效还没下去,脑袋先被砍了。”  金参军却是一阵沉默,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杜玖集心道不好,连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金参军看他一眼,小声道:“六皇子私下把林老板叫去了。”  轰地一声,好像一道惊雷从头顶劈下去,杜知州愣愣看着厅外院里细细碎碎的雨,手指都颤抖起来。  半晌,他像是找回了神,重新问:“安都那边还没有回信?”  “……”金参军犹豫着答:“没有。”  杜知州彻底闭上眼睛。  虽说只从六皇子刚到玉州那日的态度,他心中便隐隐有预感,觉得自己的仕途八成是走到头了,到底没想到那些人竟是这么狠心,如今这脑袋也要被推出去走到头。  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心酸又是懊悔,最后只叹:“早知今日,何必。”  金参军见他模样,忙问:“大人,这可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六皇子也是小君,我这个为臣的还能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后,杜玖集却是一抬眼皮,端过药来,原本灰败的眼底突然有了神采。  金参军不明所以看着他,却听他悠悠道:“不过咱们玉州,深受官家看重,所来的可不止一位小君。”  安国公和六皇子既然决心舍他,那他也自要竭力保命活下去。为这些人做事这么多年,他手中的东西可也不少。  正舒心慢慢喝着药,感受暖意渐渐回袭来,流到身体各处,颇感熨帖,却不想外头一个小吏又匆匆跑来,道:“大人,坏了。”  金参军忙呵斥:“坏什么坏?说话也没个分寸!”又见他打扮是府牢衙门的装束,便问:“府牢那里出了什么事?”  小吏敛了神色,但还是看得出着急模样,道:“二位大人,六皇子身边的那个,十五六岁的,自说姓李,去了大牢,点名要见前通判!”  清脆的一声碰撞,药碗被搁到一边,杜知州腾地从座上站起:“什么?你们放他进去了?”  小吏硬着头皮缩着脖子答:“他是六皇子的人,咱们底下的人怎么敢不放啊?”  杜玖集面色骤然一变,和金参军对视一眼:“看来本官得亲自去一趟府衙了。”  ……  李宿走进牢房时,空气异常沉重,细细的雨丝透过阴沉的窗棂洒进来,仿佛无数细针刺进。  府衙牢房不比安都刑部,光线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尚微弱的油灯。  玉州前通判姚裴静静地坐在一角,背靠墙壁,面色苍白,眼中没有一丝生气,似乎早已对生死不再在乎。  “您请。”衙役笑着带路,停在这里,李宿又打点了银子,他忙知趣退下。  姚裴像是没看到李宿一般,头都不抬,直到李宿拿出一封信,自缝中递入:“这是我二位夫子钱澜、郭登楼给你的信。”  姚裴一时愣住,匆匆抬头,先夺过了信,打开细看起来。  虽不在名义上,但钱澜仍算是他的恩师,姚裴自觉受到教诲不少。至于郭登楼,则是三年前与他同榜的进士,二人感情颇深,互相引为知交,各自为官后还时常通信,但自他入了这大牢后,音讯便断了。  姚裴将两封信一一看过,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动容,眼里也不免冒出些泪花,又旋即被他擦去:“……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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