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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屋比天亮还冷。
朱由检从矮凳上醒来时,左腕的绳还勒着,干绳已经浸透了一夜的潮气,紧得涩。他侧头看了一眼,绳下的皮肤起了两道暗红印,渗出来的血被布条吸干又重新渗出,凝成了薄薄一层痂,一动又裂。
他没用左手动。右手搭在左腕上面,按了一会儿,等那阵钝痛退下去,才抬头看后屋的门。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了进来灰白的光,外面应该是天亮了。五月中的天亮得早,天亮之后总册就会来,或者裴无声会来。
后屋桌边的木盘还在,左鞋底朝上摆在木盘中央,那块窄布已经不在上面了——布被后屋册吏收进了新册里,和朱由检脚底旧痕并排的那道掌心血痕一起,夹在了两页纸之间。左鞋旁边摆着白瓷碟,碟底那几片黑皮还蜷着,色暗,边沿微卷,像干透的树皮。
右鞋不在桌上。蒋俭在鞋匣旁守着,鞋匣落锁,钥匙挂在他腰带上。蒋俭靠着墙打盹,一有动静就醒,醒了就摸腰间的钥匙,确认还在。
后屋册吏已经坐到了桌对面,面前摊着几张纸,纸上是昨晚记的几行字,墨已干透。他在等裴无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朱由检先听见的是脚步声——不重,不快,但每一步落得稳,像是特意控制着脚掌先着地,不碾不拖。裴无声走进来,左手腕还拴着短绳,绳尾拖在地上,没被任何人牵着。
天亮够了吗?裴无声问。
后屋册吏抬眼够了。总册说报血向,你报,我记。
裴无声走到桌边,没看朱由检。他先看了右鞋的鞋匣,又看了白瓷碟里那几片黑皮,然后伸手把几张纸从后屋册吏面前拿了过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右鞋试走的时间,写的是午前还是午后?
午前。后屋册吏答,你也在。
裴无声应了一声,忽然侧头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坐在矮凳上,右膝比左膝撑得更直些,因为右膝裂木承重后,弯不下去。他看见裴无声的目光落在他右膝上,停了不到一息,又落到他右脚上。右脚穿着自己的旧鞋,鞋面裹着一层薄灰,鞋口边沿已经被血渍浸过,干成了深褐色。
右脚伸进右鞋的时候,是右脚先找的鞋口。裴无声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确认,鞋口内侧的血迹,是脚裂口蹭上去的。试走三小步,右脚落地两次,鞋底印方向朝北偏东。
后屋册吏低头记。
裴无声顿了顿。
右鞋封匣之前,再验了一次硬边。他继续说,外皮刮下来的那几片,色暗,带细黄泥。不是木,不是单纸。刮的时候,刀尖没有碰到夹层内物。内物究竟什么质地,还没试出来。
后屋册吏记完第二行。
裴无声又停了。
朱由检坐在矮凳上没动。他能听见裴无声换气的节奏——比平常短半拍,像是有些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试走路线上,裴无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血线在鞋口内沿。地面足迹没沾血。
他顿了一下。
鞋口内沿的血,和脚底旧布上的血,不是同一来源。旧布是旧伤渗出来的,鞋口内沿是试走时新裂口蹭上去的。两者的干湿程度不一样。
后屋册吏抬起头看了裴无声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还有吗?后屋册吏问。
裴无声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左鞋和右鞋之间的桌面上。过了两息,他说没了。暂时。
后屋册吏合上纸,压了一块镇尺在上面,起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槛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蒋俭。
右鞋先不送。等总册看过再定。
蒋俭点了点头,手压在钥匙上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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