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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桌后屋里,炭火还没熄。
右鞋放在浅木盘里,离朱由检的右脚三尺。鞋边开过一寸,灰絮和细黄泥还粘在裂口里。左鞋穿回了朱由检左脚,鞋底刚踩过湿木板,留下的新印还没干透。
朱由检站在后屋中间,左腕被干绳吊着,右脚赤着,脚底裂口贴着地上的冷泥。周皇后被挡在后屋门外,只能隔着门框看他。蒋俭半蹲在鞋匣旁,一只手按着鞋匣角,眼睛不离右鞋。
原案灯下那边,王承恩被两名押差拖了过来。
王承恩嘴里的布还没全取,只松开一角。他左臂上挂着认布的牌,右腕旧伤吊在胸前。被拖到后屋门口时,他脚下一绊,左肩撞在门框外沿,出一声闷响。
押差没有让他进屋。
他们把王承恩按在门槛外,让他隔着门看屋里的两只鞋。
后屋册吏抬起细竹片,指了指朱由检左脚上的左鞋,又指了指浅木盘里的右鞋。
“让认布的人看。”
总册站在门口阴影里,声音很低。
“看他先看哪只。”
这句话一落,后屋里的人都不动了。
危险不在鞋上那一层泥。危险在王承恩的眼睛。
王承恩若先看右鞋,右鞋就会和朱由检的旧路更紧地缠在一起。王承恩若先看左鞋,左鞋也会被他们写进新案。无论先看哪一只,敌人都能说这个认布的人,知道伤膝的人该护哪只鞋。
朱由检没有回头看王承恩。
他只把左腕往干绳里送了半寸。
绳子勒进旧伤,血从腕根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爬。疼痛让他眼前白了一下。他借着这一白,稳住右膝,没有让自己往右鞋那边偏。
“看鞋做什么。”朱由检声音低哑,“他认的是布。”
后屋册吏抬眼。
总册没有立刻说话。
蒋俭先骂了一句“坏账。认布的人看鞋,鞋账要烂。”
东口接牌人冷冷看了蒋俭一眼,“烂不烂,先看眼。”
押差伸手去扯王承恩嘴里的布。
王承恩喉间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被迫抬起来,先看见朱由检赤着的右脚,又看见朱由检脚下那片窄窄的干布。那块布太窄,朱由检右脚裂口有一半压在布外,血已经贴着泥面洇开。
王承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看浅木盘里的右鞋。
也没有先看朱由检左脚上的左鞋。
他先看的是朱由检右脚底下那片布。
东口接牌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先看脚下。”
后屋册吏把细竹片压在案上,轻轻一响。
“脚下有左鞋印。”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王承恩看的是朱由检脚下的布,可朱由检左脚穿着左鞋,刚在木板上留下印。敌人要的不是王承恩嘴里认哪只鞋,而是他眼睛先护哪里。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右膝里的裂木像被人转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眼没有躲过去。
但还没坐死。
王承恩看的是脚下的布,不是左鞋,也不是右鞋。只要这一点还能咬住,后屋就还不能把两只鞋和王承恩一口并死。
“脚下有血。”朱由检说,“谁看见血都会看一眼。”
总册看向门外,“再让他看。”
押差把王承恩的下颌往上托,要让他再看浅木盘里的右鞋。
王承恩的脖颈被掐得紧。他被迫抬头,眼睛却又往朱由检右脚那边压。忠心不是话,是本能。可在这里,本能会害死人。
就在这时,后屋侧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很短,像刀背在碗沿上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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