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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颜郜襄携六皇子妃、秦侧妃前来,空出一只手惹小玉儿玩:“还没开始就觉得无聊了?” 谢相呴笑着承认:“是有些。” 若是他都不在,这样的庆功宴于自己有什么意义? “哼。”颜郜襄也冷哼一声,环视一圈,先看到笑靥如花、正和人闲聊的幸英勋,端坐如松的幸景彰,转头又看到李瑞同李家夫妻,三两分的相似让他晃神一瞬,眸色黯淡许多:“……该来的人倒是没来,该死的也没死。” 谢相呴岂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是神色未变,只做不懂,手却不觉抓紧了谢珩羽的衣袖。 可不想颜郜襄今日如此细心,已注意到这小动作,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忙道:“你别多想,我讲两句浑话。”侧头见六皇子妃和秦侧妃还等着,二女眼中皆有探究之意,怕她们又误会,不好多说,只道:“我和王妃近日新得了一把上好的琵琶,下次请你来弹。” 谢相呴方才颔首:“好。” 又安静片刻后,正闲聊的幸英勋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站起,似在向谢相呴的方向走来,不远处的梅臻远见状,也眯起眼出声刺道:“幸英勋……你一个女人,坐那里干嘛?” 听到这样不友善的话,幸英勋的脸立刻变得冰冷,也想起了他是谁。 当初在知春园喜雪宴上戏弄她的仇,她还没忘呢:“关你什么事?我哥哥自会为我请封。”又轻嗤一声:“啧,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呢,不也连个官职也没混到?” 后半句虽然侮辱,但他自认纨绔,倒不生气,前半句却是让梅臻远想起儿时被幸英勋那野哥哥当众暴揍的一顿,虽然后来李宿和他也算和平共处了,可嘴上还是没个把门:“你那野哥哥李宿都死了八百年了,又指着这个哥哥给你做主,靠哥哥有什么了不起?” 梅长庚面色一变,立刻呵止:“兄长!你闭嘴!”死者为大,再怎么都不能这么说! 梅臻远不语,只心虚斟酒,反正人都死了,也听不见,总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再揍他一顿……吧? 谢相呴已紧盯着他,幸英勋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你——”又只一瞬,她忽地轻笑一声,“我的哥哥可靠,不像有些人,哥哥也当得这么烂,可怜你弟弟了。” 她也不再管那两人的脸如何红了又青,只看回谢相呴,笑道:“谢三哥哥,好久不见,现在不方便说话,我稍后再来找你玩儿。” 谢相呴知她这是对自己信的回应,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得知的消息,掩下失望,只能勉强颔首同意。 又过片刻,宫中有资历的女眷都尽数到场,官家却还未出现,一时宴中的气氛更加莫测,隔着席位,不少人你来我往地交换着眼神,不住揣测天意。 远处夜色彻底深沉,唯有这崇光宫长明辉煌,直至耐心都被耗尽时,终于有内侍疾步前来,脚步声敲在地砖上,清晰可闻。 “圣上驾到!” 高喊声响彻大殿,殿内原本或饮酒、或闲聊的人皆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声音,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俯身行礼。 外殿灯火照映着宫门,门外有细密却分毫不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道道身影自光影交错之处缓步而入。 平素宴会,官家穿着大多轻便,头戴软巾,着朱红衫袍。他步履从容,神色不怒自威,行至御座之前,微微抬手,“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赴宴人数众多,敬语如山呼,待群臣皆起身,众人才注意到,原来官家身后始终另有一人随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向御座上的人看去。 官家已经入座,那人却还站着。 他侧身而立,身形挺拔,姿态沉静。穿着不似往日时简朴,暗色澜袍环玉带,脚踏六合靴,英武非凡。 这道身影生生地撕裂了宴席原本的浮华喧嚣,如夜里突然而至的一道刀锋,厚重而凛冽,不容任何人忽视。 直到官家开口介绍,笑:“诸位,这就是朕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这时,他终于微微侧脸来扫视众人,也才叫所有人看清他的脸。 此人眉弓高挺,使得眉眼深刻,目光平静无波。 鼻梁生得挺直,骨相分明,甚至可称得上有些英气过盛——若换作旁人,或许会显得侵略太强,可在他身上,这一分锋锐被其余处的顿感削磨至适度,反更显端正,却仍让人畏惧。 三年不见,他仍如从前,寒冽如刀、劲韧不断。没有半点浮躁骄矜,令人怦然心动,却因厮杀不断,被血浇筑,又变得全然不同。 对上谢相呴怔愣的眼睛,他的眼神也就此停住寻找,深深落下,再不移开。 ———————— 好像十几章没见面了 崇光宫中,一语激起千层浪,却无人敢开口多言,只是眼神和神情都有了变化,极其微妙的交流着,暗流涌动。 “守夷。” 随着官家再次开口,谢相呴连忙垂下头去。 思念快要将人吞噬,他的眼睛并不那么想移开。 可是思念又让人惧怕,他仍然不敢看。 脑海里只依稀想到他们隔着车帘紧缠不放的手,心慌意乱,眼睛都快把不住关。可这次也是真的狠心移开目光,不再看他,却听官家道:“也让大家好好看看你的模样吧!看看我大齐的青年男儿,该有何等英雄气概。” 他该庆幸,因为此话一出,谢相呴似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可是他强忍着,没有再去放任自己。 只透过辉煌耀眼,又因烛火跳动而时时现出些微的光芒,去打量他视线所及范围内跃动不定的人心。 案下,六皇子扣紧六皇子妃的手,眼神死死落在那人身上。不甘?屈辱?恨意?或是更多难以分辨的东西。 二皇子脸上还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冷淡许多,看着那人片刻,又不自然地挪开目光。 九皇子面上则有一丝疑惑,并不多看那人,反而转过头去在宴席上寻找着谁——顺着他的目光,谢相呴看向李瑞。 李瑞坐在宴席偏后的位置,脸上已全无血色,似是不可置信。他母亲的面容则更为精彩,惊慌?惊喜?或是嫉妒?唯有他父亲的神色好辨认些,但也难看得厉害。 至于其他人,昔日的同窗梅家兄弟,此时如见了鬼一般,至于女宾席的肖雁荷,心思难测,却掩不住欣喜。再看到官员坐席,他一一扫过,只觉得宫灯越发晃眼,照不清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蔡参政、梅枢密使、肖右相、还有—— 安国公。 幸守夷简洁答:“臣不敢当。” “昭武将军太谦虚,你的功绩传回安都,可是满朝赞叹。”安国公首先站起,成为第一个打破局面的人,他举杯敬官家:“老臣恭贺官家,得一将才。” 谢相呴定定看着安国公。近些年安国公借口养病,已很少出席宴会,如今再露面,竟然瘦得厉害。华袍在身上有些宽大,头发也花白了一半,更显老态。 官家笑着举杯,“朕受了这杯,国公坐吧。” 安国公既已带头,又不敢太靠近他显得战队,此时其他臣子方才纷纷站起,祝词一致,恭贺官家。官家颔首应下,又叫平身,此时此刻,幸守夷仍站在他身边。 颜郜襄见状,也换上一张笑容,独自起身恭贺:“如今豳州大捷,恢复中原、重回封都指日可待,儿臣也贺喜爹爹,愿君父天威震四海,佑我大齐繁荣昌盛。” “好。”大概儿子的赞颂更顺耳,官家笑意更深,颔首应下。颜郜襄亦是回以笑容,仰头一饮而尽,却没有就此坐下,又望向幸景彰,再斟一杯:“镇北大将军戍边多年,尽忠职守,如今又驱逐北狄,夺回故土,本宫好生钦佩,也敬您一杯。” 幸景彰随之站起,笑容温和,并未推却:“殿下如此盛赞,臣却之不恭。”说罢,与颜郜襄遥遥对饮。 到最后,颜郜襄才望向幸守夷。 三年不见,他愈发成熟,大概是战场的厮杀不断,也叫原本沉稳平静的气质更生出许多深不可测的意味,竟让人惧怕。 他已踩到了自己头上,全然不可控制。内里已经咬牙切齿,面上仍旧笑得好看,指节却颤抖:“阿宿——不,昭武将军。本宫也敬你一杯。”并不多说祝词,他缓慢举起酒杯,幸守夷方才侧头看向他,眼神无波无澜。 侍女悄步近前,递上杯盏,幸守夷端起酒盏,话语坦荡磊落,全然不去隐瞒掩饰,一饮而尽:“臣亦谢殿下昔年提拔历练之恩。” 颜郜襄恍然一瞬,心中竟然很是酸楚。即便是客套话,他也不愿意对自己多说吗?那他自己敢承认,这些年就全然没有想念过他吗? 他不敢。 他以为玉州的事情已经磨掉了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其实他本也恨他。十分厌恶。可是真正再见到他的时候,目光却是着了魔一样,不肯移开,深深追随,提醒着他的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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