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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呴不答。他可以。他当然可以编造一个经历,万千个故事来骗颜郜襄,来暂且稳住他。 但此时此刻,谢相呴不敢透露自己的迷茫,只是紧紧拧眉,一言不发。 到颜郜襄都快要丧失耐心时,他才幽幽一叹:“……因为,他幼时,我曾经救过他。” 他连李宿都已经骗了。对李宿都可以设局。这些人又算什么? 谢相呴继续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小时曾问过我一块白玉狐狸的的事。” 如此一说,颜郜襄有了些印象,于是颔首。谢相呴才道,“正是因此事起的渊源。” 他不需要知心好友。肖嘉佑是因为他因交际和讨好长辈而养练出的文采才与他交好,不是因为他自己本身。 不需要知音。他曾经差点杀了颜郜襄,教他弹琴和音律,曾经的感同身受,不过是在等待李宿回来时的消遣,如今更是利用。 谢相呴似乎平静了些,将事情娓娓道来,“他得罪了李吉星,为了帮李吉星捞那块玉,冬日下湖。那天我正巧赴宴,回去路上看到他家人背着他求医,心生不忍,便为他付了药钱。” 或者就连家人也同样。都是假的。 他的母亲始终在意父亲,不能也不会主动顾及他。离开他多年的姐姐果断决绝,不曾来信,杳无音讯。兄长会觉得亏欠他,可每每仍然能将他与利益相衡量。亲自教养他,对他好的舅舅不能理解他,觉得他心狠手辣。 至于公主,一场彻头彻尾的设局。骗子。 都是假的,他可以不要,他并不在乎。 心里的这些念头忽然窜上来,起初谢相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不过须臾,他竟然又坦然接受。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发觉时已经细细密密交缠在他脑中,促使他去寻求唯一的出路。 由他一说,颜郜襄似乎全然想起:“难怪他……”难怪他在上元节那天,捡到一块玉都要这样苦苦追寻,找到园子里来。 谢相呴叹一声,“后来我却将此事忘了。他进学堂后屡屡向我示好,我既不认识他,自然不太会理会他。又因为李吉星霸道,更是频繁借此对他加以欺辱。” 事情到此已很明了,水落石出。谢相呴摇头:“我想或许就是因此,他功成名就后才会这样来强占我,或许也为扬眉吐气。” 颜郜襄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他的记性总被他自己弄得很差。 他只是愣愣地,而后缓缓吐出几个字:“竟是这样么。” 谢相呴见他如此,言语里继续推他:“殿下可曾记得,从前蹴鞠赛时公主借李吉星夸他?其实我怀疑他自小就会暗暗跟着我,否则怎么李吉星一欺负我,他就能冒出来?” 这件事倒是真的。他又恍然一瞬。谢川明的话帮他从记忆里翻找了出来,颜郜襄依稀记得当时的情景,他那时也疑惑李宿怎么在他的好皇姐面前得脸,值得她也说一句好话,若是这样,好似顺理成章。 颜郜襄便不再开口,谢川明也沉默着,两人心思各异,又过须臾,谢相呴却还是叹气,“他正受官家器重,殿下不必为我冒险,此事不如作罢。” 方才颜郜襄的眉头才是紧紧皱起,立刻出言否决,“怎能作罢!本宫绝不会放过他。” 谢相呴似乎伤神,并未理会他。又是一阵安静,颜郜襄也渐渐回过神来,若是这两人真有什么瓜葛,谢川明如今为何要筹谋害他?若只是给他设局,谢川明又何必将那些消息透露给他? 终究挨不住这样的安静,颜郜襄再次开口,缓和道:“好了,你身体本就不好,何必为此怄气?” 不想谢川明仍不肯抬眼看他,缓声说,“恐怕殿下甚至想过,此事是我和李宿一起设局害你,方才又何必再说这些呢?” 颜郜襄心道不好,连忙解释,“此事我的确没有想过,千真万确!若你真要害我,何必给我出这么多点子?那些和他李宿又不相关。” 谢川明只答:“相不相干并不重要,比起如今让殿下苦恼,不如我自己去捅他一刀。” 不过自然是先把你们解决。再去做这些事情。 “我何曾苦恼此事?”颜郜襄见他愈发难以劝慰,急得站起身,“况且他这个人一刀哪里捅得死?你这点功夫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甩开了。胡说什么?” 不想因他说话有趣,反倒将谢相呴逗笑,隐约听见动静,颜郜襄心下一喜,连忙凑近看他。他唇轻轻抿着,不叫自己发出声音,头也侧向窗户一侧,夺目的光把他照得白瓷一般,眼底的笑意也轻快许多。 颜郜襄才拍拍他的肩:“川明。” 谢相呴收敛起心绪,终于看回颜郜襄,答:“那便静候殿下佳音。” —— 颜郜襄一路快马回府,烈日灼灼,他被晒得满头大汗。本想去见秦侧妃,可她称病不见自己,回到王妃那儿,脸上汗都干了大半,六皇子妃见他模样,起身帮他擦汗,又让侍女来为他更衣。 颜郜襄却摆摆手,叫侍女们都下去。他自己利落脱了衣物,只剩下里衣和肚兜,又嫌热,干脆将肚兜也脱去,靠躺在一旁矮榻上,兀自扇风。不想侧头对上王妃的目光,不由心虚,转而默默将肚兜拿回来,盖回到自己小腹上。 六皇子妃倒不懂他这一通动作是为何,问,“殿下?” “我来你这里歇会儿。”颜郜襄仰头打了个哈欠,“王妃不必管我。”说罢,自己的确先转头,一面感受些微清风,一面透过帘幔看外头园景。 但他就在此处,也绝没有忽略他的道理。六皇子妃还是走近,也坐在矮榻上,只是与颜郜襄隔了些距离,又轻轻自他手里抽出扇子,为他扇风。低头间,却不经意扫到他迷茫的眼睛。 须臾,颜郜襄终于问,“王妃有真心喜欢过谁吗?” 六皇子妃怔愣过后,轻笑一声,并没有回答他。其实他本也不指望能听见她的真心话,又沉默回去。 大概算起伏不定的江面湖面,并没有那么汹涌,但阵阵拍浪,也不算平静。 他真的这么在意李宿吗? 其实李宿待他并不好。不忠心、不柔和,甚至常常对他行事不满,忤逆他。偶有的体贴关怀也是因为他那时还是李宿的上峰,而在李宿愿意时处事还算周道。 …… 仔细想想,李宿的性格也不对他的喜好。或说他也没有因此不恨李宿,他也还是很讨厌李宿,更愿意击垮李宿,甚至杀了李宿。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非常难受。若说在玉州时终于有所察觉,可再经历这样复杂的事情,如今他反而辩不明缘由,只能任由它放置在远处。 六皇子妃见他神情,依稀明白了几分,并不想由他沉浸在情中,终是出声提醒,“说来,臣应该祝贺殿下,近来殿下常得官家夸赞。” 颜郜襄这才笑了一笑,“噢,那是因为本宫新认识了个人,近来不少点子都是他出的。” “恭喜殿下又得英才。”六皇子妃亦是笑容,“那可要在府上安排一个官职给他?” “不必。”颜郜襄挥手,“此人你认识的,谢川明。他又不能做官。” 六皇子妃面上不显,眼眸却微沉,又片刻才道,“原来是他。” 才问,“但臣不得不问殿下一句,从前问过殿下,殿下那时说没有纳侧妃的心思,如今满安都流言蜚语,殿下也依然没有吗?” 颜郜襄皱起眉头,“什么事?” “淑妃娘娘听到些风声,差人来问。”就此事而言,六皇子妃实话实说,“臣也不知该如何答复母妃。” 方才靠坐起身来,颜郜襄重新披起衣服,“不准母妃打他的主意。” 六皇子妃按住他手,轻柔的手,却四两拨千斤,轻易制止住他动作:“殿下可否告诉臣,为何不纳侧妃?即便谢川明与殿下之间没有恋慕之情,总也算知音,若能留他在殿下身边,也更便于他为殿下出谋划策。” 颜郜襄并不答话,却也没有再动。 六皇子妃微微挑眉,试探问,“或说他已心有所属?如此,臣也愿随殿下成人之美,再不提此事。” 他终于想起,被他忘却的一些事了。 谢川明似乎的确有恋慕之人,但从未跟他提起过,回顾往昔,他更是从未见过谢川明与谁关系相近。 …… “……”沉默一阵,颜郜襄摇头,“那倒不是。” 若他不喜欢贤王,不喜欢安都的勋贵公子。不喜欢……李宿?那他到底在意谁?若他真的不在意这些,自己为什么不可以。 “殿下?”六皇子妃看他出神出得厉害,唤他回神。他方才摆摆手,道:“母妃和王妃说得有理。或许本宫的确可以纳他为妃。” “说起来,川明近些日子在忙什么?”颜郜懿仍看着手中书卷,问一旁小厮。 他近来帮王妃整理书阁,痴迷于读书,倒忘了问谢川明的近况,谢川明也未曾递信给他。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李宿回安都,怕不是因为情爱痴缠,痴迷其中了,便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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