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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星河蜿蜒,月光下一川草色无垠,一队狼奔行于远野山丘之上,对一队野羊群展开狩猎。此时李宿已手脚并用,也如灰狼般快速前行奔驰,全然不会掉队。 手掌擦过青草、其间的露珠、野花,又过溪流,潺潺水自他手心流去,带来些微清凉,风穿过身体,遭虫声此起彼伏,叫唤聒噪不停。 他时而仰头嚎叫,指挥着整个狼群的狩猎行动,时而起身立起,恢复人的姿态,以便观望局面,直到两头羊尽数被咬断脖颈,倒于地面,李宿方才收声。 众狼将猎物拖近,齐齐看向他,等待他的指示。 近来战乱,粮食紧缩,李宿今夜虽又被父母勒令不得吃晚饭,还经历这番长久奔行,消耗巨大,肚中愈发空荡。但想起父母并不准他再茹毛饮血,故而不再动口,只将更多食物让给狼群。自己则坐上小山丘,既是盯梢,也是修整。 婆婆说他出生没多久后,便因为北狄作乱而与父母失散,父母忍痛找了他三四年,最后意外在一支狼群中发现了他的襁褓和一个由狼喂养大的幼童,将他抱出养育教化许久,才有了如今的他。 这段记忆李宿虽已丢失,却也还记得初见狼群时自然而然的亲切与熟悉。他与人在一起时,也能遵从礼仪教化,只行人所为之事,可只要一与狼玩儿,便又会恢复些狼的习性,故而父母不准他再与狼来往,他只能不时趁夜出行,陪伴狼群捕猎。 因着教养他不易,大约当初花了好多时间,他又不太聪明,寻常人都知道的道理他却不清楚,父母已是十分厌烦,要是再被抓到他还在和狼并肩生存……李宿看着狼群中一只已然年迈的母狼,它啃咬起羊肉都已有些费劲,好在食物足够,层层而下后还能分给它许多。 他能与狼沟通,知道那就是喂养自己长大的狼,也是过去的头狼,所以这样的情分,他却不能丢下。 再说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从狼窝里抱出来的,没什么人家愿意叫自家孩儿同他一起玩,只生怕他忽然发病咬人一口,私下都唤他野人,大哥和小弟也不太愿意理会他,除了狼之外,他并没有朋友。 等确认周边无甚危险后,李宿缓步走向途径的溪流,将自己手上的泥清洗干净,又认真摘去身上沾惹的草屑。 水流声很好地安抚了刚狩猎完的兴奋,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月夜间逐渐悠然。抬首间,忽然发现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隔着溪流望着自己,它站在草丛中,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动,做出这样的举动大约不算讨厌他。 他站起身来,想跨过溪流走近那只白狐狸,可步伐被一道声音叫停。 “阿宿?阿宿……” 李宿睁开眼,面前的婆婆苦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见他醒来,方才露出笑容:“上天保佑,睡了一整天,可算是醒了。” 他缓了片刻,才意识到不过是梦境一场。 梦中他回到了丹州,做着从前常做的事,和以前一样。但以前却从没有遇到过一尾白色狐狸。 “婆婆。”李宿开口才感觉嗓子疼得厉害,出声也沙哑,脑中仍是混沌一片,婆婆担心他不好受,忙将他扶起来,点头“诶,怎么了?阿宿可还是不舒服得厉害?” “并无。”李宿摇摇头,他的身体相对昨日似乎好多了,不再那样沉重,看着面前的老人,又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儿,心中不禁暖意泛流,他有些感动地问:“是爹娘给我买的药吗?” 他话一问出,婆婆的面色明显黯淡些许,那双粗糙的手轻轻覆在李宿手背上,欲言又止:“阿宿,你是个乖孩子。” 她的神色叫人很难不明白,李宿虽不意外,但难免失落一瞬。半晌后,才又觉着奇怪,问:“既然不是爹娘,那这药是……” “平宣侯府的三公子,阿宿可认识?”婆婆也有些好奇地询问。 李宿初到安都,这些勋贵子弟除李吉星外他是一个也不认识的,不过平宣侯府的三公子…… 他记得文信侯府和平宣侯府曾定下过婚约,似乎正是李吉星和那三公子的事,那么此人不正是李吉星的未婚夫? “素不相识。”李宿如实答:“婆婆为何这样问?” “啊?”婆婆愈发疑惑不解:“可这次的诊费与药钱,却都是他所付清的。” —— 黄昏时分,李宿披着他那身黑棉衣出现,还未迈步出院中,就听见李瑞惊奇道:“不是说你病得快死了么?现在看起来不是好好的嘛,居然还能蹦跶。” 李宿回头看向不过五六岁的幼弟,他捧着个包了油纸热气腾腾的饼在檐下吃,见李宿满脸苍白,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顿时停了咀嚼:“怎么,你也想吃?”配么? 李宿摇头,并没有同他多说,转身匆匆离开院中。 李瑞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咬了口饼,唾道:“病死在外头算了。” 雪早停了,只是临近年关,天寒地冻,官府的人都懈怠起来,来不及清扫。李宿踩在积着薄冰的地上前行,有些滑溜,步伐艰难,再加上本就还在生病,没过多久脸上便浮出一层薄汗。 好在不算太远,他很快到了平宣侯府外。 他入安都随父母头回到文信侯府时,已然被那富丽堂皇震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到了平宣侯府外,却更多是自惭形秽。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府外的小厮道:“劳烦您通报一声,在下李宿,想拜见府上的三公子。” 看门的小厮听着这奇怪的口音,不禁上下打量李宿。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苍白灰败的脸上浮着滚红,分明是大病模样,裹着个黑棉衣,满身穷酸,一时已有些端倪,碍于平宣侯府声名,不好直接赶人,只是不太客气地伸手问:“帖子呢?” “帖子?”李宿懵懂地看着他,小厮见这小孩如此蠢钝,不由倒吸一口气:“你既要拜会我们三公子,可有拜帖?” 原来是拜帖,李宿方才反应过来:“并无。” “那你还来?”小厮完全明白过来,忙声驱赶:“哪来的毛孩子,别在平宣侯府外胡乱搅,去去去。” 原来拜见人要拜帖,李宿默默将这点记下,被推开两步后,又急忙请求道:“那还劳烦您若见了三公子,帮李宿道一声谢,说明来日我定然会将这钱尽数还回。” “知道了知道了,”小厮不耐问:“你走不走?” 李宿听他应下,又朝他认真地鞠了一躬,方才转身离去。 看门的小厮看着那身影,直皱眉头,暗叹天下之大,怪胎之多,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的,再一回神,却是连方才那小孩儿说了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宿离开平宣侯府外,并未直接回李家院子,而是前去他先前打杂工的刘家货铺外。安都处处都需花费银子,父亲官职低卑,往年的积蓄也早在逃难中花尽,故而李宿虽到了读书的年纪,家中却没有人提起说要送他去念学堂。 看着同龄的孩子都能去学堂念书学道理,他心中确实有些艳羡,好在平日家中也没什么旁的事要他做,故而来安都后,他便自个儿找到这刘家货铺提出做跑堂。 因他不过小儿的缘故,掌柜给的工钱要少许多,但好在是有了来源,李宿便念着攒下钱去读书。 然而到了地方之后,却不见刘家货铺的招牌,李宿疑惑地上下打量,地是这个地,没错,但…… “让让嘞!”一旁一个扫雪的伙计朝他喊一声,李宿见自己给他人带来不便,有些羞愧,忙挪开位置。见那伙计干活利索,不过三两下就将门前雪扫尽,眼看着就要举着竹扫帚进去,他才匆忙开口,学着安都人说话的措辞,客气询问:“叨扰您了,请问您可知道从前在这的刘家货铺?” 伙计听着他说话,顿时笑了:“哟,你是打河西来的吧?” 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问候,李宿的神色也不自觉几分:“正是,河西丹州,离西北更近些。” “果然!你这口音我一听就是。”虽未详细说明,但约莫也是北方人,伙计面上浮现些亲切,往上指了指:“那掌柜说是在安都实在过不下去,三两天前便举家走了,如今这店被我家老板盘下,很快便要改名。” 三天两天前便走了?李宿垂头,在心中算了算,认清事实:“那是怎样也追不上了。” “怎么,你是他家亲戚?”左右雪已扫完,伙计便同他多聊了两句。 李宿只摇头,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答:“我的工钱,他还未结给我。” “你这样小就出来挣钱?”伙计稀奇地又打量他一眼,见半大个孩子,还穿着身单薄的棉衣,比最落魄时的自己还要穷苦些,实在可怜。全大齐最是富庶繁华的安都里竟都有这样的人么?禁不住多管闲事:“那他一日给你多少工钱?有多少未结给你?” 李宿记得清楚,分毫不差答:“他一日给我三十文,共十四日,过去两天我有些事不能来,他说今日结给我的。”他本准备满满当当做十五日拿回工钱,可是大哥求他求得实在着急,只得告假,不想再来竟寻不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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