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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备了香炉,和他熏的气息近似,淡却沉重。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中,双手依旧被李宿握在一处摩挲,于先前相比,李宿又像是换了个人,温声继续同他说话,“送你回去。你再睡一会儿,等明天下朝再陪你。” 谢相呴仰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只“嗯”一声。 李宿低眼看着他眼睫,看着他好看的鼻子和脸,死灰寂灭的心又升点涟漪,一片爱恋。 和夜色一并卷掩去眼底疲惫,李宿手指整理谢相呴耳边发丝,又将他重新拥回怀中:“再抱一会儿。” 谢相呴仍是不真不假地嗯声应着,身体顺从地再度倚入他怀抱。 其实今日李宿所为,甚至隐隐让他觉得,他很甘愿为自己放弃。就是这样的李宿,真的会同意两妻?还是说,他最终还是去赴宴,权力还是更重要。 …… 但说到底,目的都达成。今天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开心呢?这也不够吗?还是他不想?或者—— 怔神之间,马车停下,李宿又说:“到了。” 谢相呴回过神来,私心里希望这条路更长一些,好让他更聪明一些,想得更明白一些。可是就是到得那么快,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李宿自己先下了马车,又来牵谢相呴的手,只送谢相呴到平宣侯府门外。 一阵风来,谢相呴莫名觉得凉,可是他还穿了披风,真正往府门走了两步,不觉回头看去,李宿还停在车马边,目光像漆黑的洞,罕见地往外溢着湿意,仍执着在他身上。 再迈出两小步,却是再度回头。 周围的幸英勋、路多,等一众侍从,见二人依依惜别,都很有眼力地自觉站得远了些,给他们留出位置。李宿仍然站在原处,他明明那么高大,活生生的。可是站在石阶上,却觉得黑夜更加高远,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这次没有忍耐住,谢相呴步伐加快,重新回到李宿身前:“郎君。” 李宿迎回他,轻轻抱他,感受着谢相呴的依依不舍。 火像黑夜里一个人眼底极轻的渴求。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以为获得宽恕与新希望的浅淡光芒。他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问:“亲亲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好长一段时间,谢相呴都默然无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从李宿怀中退出来,答:“……没什么。”再往后退开一步,却又问:“你能不能再送送我?送我去睡。” 李宿毫不犹豫颔首,看向身后一众人,“你们先回去吧。”人已经牵上谢相呴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二人走进府里,谢相呴又问:“等你下朝,会来继续找我吗?我弹琵琶给你听。” “好。”也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听到李宿的回话。 李宿停下,低头,极轻地碰过他嘴唇,才将他放开,答:“那一定很动听。” 他却侧开躲过李宿的吻,不回答,也紧紧抓着他手指,直到回到房中。 还好,院里的人今日懈怠些,没有点灯,就算李宿能夜视,大概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谢相呴方才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黑夜是如此静谧。多想祈愿它不要沉默。 可是李宿说:“是。” 听到滴滴点点的笑声响起,他果断加大力气,阻拦住了谢相呴要抽出的手。 谢相呴骤然吼道:“放手!” 李宿未答,反而直接收手,将他搂入怀中紧紧拥住,感受到他挣动,谢相呴又咬又推,反应激烈,李宿由他动作,只是仍不放手,“亲亲——” “别碰我,”谢相呴一味推他,摇头,尖声叫道:“你不要碰我!” 仿佛他当真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和他接触一瞬。也随他加剧的抗拒,李宿终于缓缓松手,谢相呴立刻从他怀中脱出,只是脚步已有些不稳,只能撑靠在一旁廊柱。 他大口喘着气,心也随着情绪波动而绞痛着,想要伸手捂住暂做缓解,可又怕李宿有所察觉,只得咬牙死死按住廊柱,不让自己痛到忍不住出声。 可寂静里才能听清楚,李宿终于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抗我?” …… 谢相呴怔住了。 如果不是看不见,他几乎要怀疑李宿是流着泪说出的这句话。幸好他看不见。幸好他还是觉得,李宿不会,李宿不会因为他…… 可是疼痛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自己也想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只是这样胸肺都好痛,寸寸袭来,宛如凌迟。 但谢相呴还是要别过头去,不让自己有看见他一点的可能:“你走。你走!” 李宿步步向他靠近,问,“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 若他真的做错,要怎样赎罪才足够?要怎样才能获得他原谅,要怎样才能让他好受? “别过来!”李宿抬手,想要再次抓住他,却停在原地。 心如刀绞。绞碎后再踩踏。 谢相呴不再说话,还是一片漆黑。 “我为什么不能恨你?” 恨你什么? 恨你辜负我,恨你欺骗、恨你隐瞒我。 “你骗我。你在玉州设局,把我做一颗棋子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谢相呴不住摇头,可声音却渐渐引入悲哀:“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那是我的一切啊!可是我最爱的人,瞒着我计划着要离开我!” 恨你毫不犹豫把我放在原地。 “你达成你的目的,要远赴北地,要把我抛下、留我一个人在安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都是怎样度日如年?” 他嗤笑一声,而后再止不住笑意,大笑起来,笑得腹痛如绞,眼都冒出泪花:“你又怎么会在意呢?你看到的只有你的宏图霸业,只有你的征战功绩!你是多么成功!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如何煎熬?你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急如焚?” 他听不见虫鸣,是否有风声?但觉压抑已久的心火终于焚起,要将他自己都湮没。 “我恨你。我就是恨你!” 恨你什么呢……恨你爱我却又总将我置于后方?恨你可以轻易为权力放下我?恨我的挽留于你而言毫无作用? 水珠一颗颗从眼眶里满溢,再滴落到脸上。 “那你要我怎么样?”李宿终于开口问他:“你想我怎么样?” 他没有再靠近,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泪水的交织里,谢相呴恍惚地抬起头,他忽然发现他能看见了。 可以看见晦暗中李宿的面容。他素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从来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此时竟然那么清晰。他看见他嘴唇张合,看到他眉头的蹙起和消沉,看到他眼中更加无可抑制的湿意。 原来有一天,他也可以那么清晰地看见李宿的痛苦。令他畅快。却又动容痛苦。 “我要怎么做?我要看着我们没有权力任人宰割吗?我要你置身底层,随时都可能经历和我一样的欺凌吗!”李宿声音仿佛哽咽,又仿佛没有,只是一再停顿,才能出口:“你要和我做梁祝?你要做刘妃?我怎么舍得,我——” 谢相呴双手被抓住,勉强递来力气要他站住,李宿要他牢牢站定在自己身边:“可是我不想。我不想!” 他层层加重,或是困惑,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再难抑的痛楚:“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难道你觉得我不会痛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为什么?你真的这么恨我?” 是字将要脱口而出,猛然地,谢相呴被拢进一个怀抱。 “亲亲,我不想,”背上力道寸寸收紧,他感受到身边人不住摇头,从心底生出的抗拒:“我不想你这么痛苦,我不想……” 不想你难过。不想与你反目成仇。更不想就此令你厌恨至极。 身体收到的力道越来越紧,谢相呴甚至觉得很疼。他觉得李宿要把他掐死。 “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开心,我怎么做都可以,”他仓促而惶急地解释,“亲亲,你不要,”甚至于乞求,“你不要再那么抵抗我好不好?” 他好卑微。好着急。 谢相呴想。他小时候,被李贞和李吉星欺凌时,不见这样卑微。后来被官家和六皇子施压时,不见这样着急。 原来他会为自己这么卑微惶急,像瞬时退回那个还一无所有的李宿。好像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还想重燃一丝希望,可是心如已经燃尽的灰烬,什么都无法再注入。 “不会的,”他说,“不会。” “会。”李宿说:“一定会!”他仿佛真的退去一切从容镇定,低头反复吻谢相呴面颊,字字句句郑重承诺:“会,我会把一切解决,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们会好的,一定——”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谢相呴冷冷打断他。 他的动作停顿住,谢相呴想要平静,可是泪如雨下,不肯停歇,拉扯纠动着他,让他永不得安宁:“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为什么还要任你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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