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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街巷的楼阁修得不算太高,但到底是二楼,谢相呴干脆脱去了李吉星的衣服,又卷了金步的,结成一个大结,悬在窗户上。 他头回做这些事,极为紧张,且身边还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盯着,手不由发颤,一面依然听着声音,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打斗声渐渐停歇时,手抖得更厉害,但终究将这条长条挂在了窗户上,翻身便要出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将他拎了回去,扔在地上。 大汉满身是伤,满脸是血,问他:“你去哪里?” 谢相呴看着他,强压呼吸,似乎依然镇定:“我和他没有关系,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那个人,是你的仆从吧。你让他出去,是为了找那些人?”大汉却抬手一指,指向了金步,又渐渐移向地上的尸体。 谢相呴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从大汉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终究颔首,全然明白过来:“是……他都是听我命令行事,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不要怪他。” 这是来找他算账了…… 想来,本就是他做的,偿还也无妨,只要李吉星死了,便也够了,他能否活下去,只听天命就好。 汉子却突兀地笑了笑,扯动嘴角,却问:“那是不是你挑唆我弟弟,带那个杂种去的赌坊。” 谢相呴握紧手:“没有。” “小小年纪,鬼话连篇!” 他用力极大,一掌打得谢相呴侧过身去,只觉得头颅都要被拍碎,眼睛睁开,已经看不到周围的事物。 谢相呴知道,这话绝对不能认,若是认了,莫说他自己,他与金步都得死。是以他还是未改口:“我是找你弟弟打听过一些事,也大概知道一些事,但从不知道李吉星赌博,遑论什么挑唆?至于那些人,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汉子冷笑一声,抽出负在身后的大刀,那刀上别了一枚铁刀镡,沾满鲜血:“我从来不信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利用我弟弟还没完,又找来那些人帮你成事?你休想!今日便是错杀了你又如何?先杀你再杀他,就拿你们两个侯府公子的命祭奠我弟!” 刀已出鞘,谢相呴只抿住唇,依然镇定:“慢,” 刀锋抵在他脖颈上,冰凉无比,谢相呴伸手指向金步,干脆将眼睛闭上:“无论你信不信,有一句话我需说清楚,他确实是受我指使,和你弟弟是一样的下人,你杀了我,便不要再为难他,就当是为你弟弟下辈子积福,可以吗?” 大汉垂眼看着他,一阵沉默,刀却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割向谢相呴的脖颈。 之前沾染了的一滴血却顺势落在谢相呴衣襟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发颤——自己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下一刻,大汉已收起了刀,重新入鞘:“似乎有个小东西来了。” 他转过身去,走向外间,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腿脚却已发软,勉强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手上沾满了粘腻冰凉的东西,无暇顾及,他只尽力往那一方望去,等待着来人。 透过不被遮挡的角落,他看清楚了。 一时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个人一身都是血。 鲜红的,血液干涸成黑状的,将他包裹住,他只穿着一件里衣,裸露出的手臂上除了血就是鞭痕,触目惊心。 他像是已经力竭,内里的人已经死去,只是拖着一张人皮行走着,没有人形,不成人样。 谢相呴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他微微张唇,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是你?”汉子拔刀的手缓缓放下,他问:“你……” 李宿只抬起眼睛,因为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干脆又擦开睫毛,认出是张伦,并不应答,从他身边走过。 张伦见了他的模样,一时惊诧,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却见李宿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先停在了那个病弱小孩的身上,而后掠过——更直接地落到了一处。 张伦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兄弟?你这模样,是怎么了?杀人了?” 李宿不答,只一瘸一拐走向李吉星。 张伦忽然想起,他最初遇到李宿的那晚,李宿也是这样一瘸一拐从绣巷路过,只是那时的李宿虽然看着有些郁闷,却人模人样。 而今天—— “李宿,”谢相呴也轻轻唤他:“你怎么了?” 李宿已抓起李吉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闻言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何等聪明,已将事情猜出大概,可还是不敢验证想法,不由自主地微微摇头,深深看着他,眼底水雾涌动:“……李宿,你,”他话未说完,哽咽声先抑制不住发出。 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太苦……实在是太苦了。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们?为什么总是如此? 大滴大滴的眼泪抑制不住从他眼底流出,他却还极力克制着,喉中溢出一声接一声的抽噎,谢相呴一面想站起,却跌落在地,于是他便循着满地的血迹,爬向李宿,停在李宿身边。 他们身上都沾满了血,一双眼满含泪水,一双眼则从木然到渐渐松动。 李宿深吸一口气,终究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缓缓擦掉了谢相呴面上的泪水,却带出一道红痕,留在他雪白的脸上。 要收回之际,谢相呴极轻又坚定地回握住李宿的手。李宿看着他,他也望着李宿,虽然二人一句话都未说全,也从未有过任何交待,却在这短短一眼中将所有意味都明晰于心。 他在哭泣上扯出一个笑容,勉强无比,尽管到此时,还是那样好看,谢相呴说:“我来。” 取下李宿手上露着利刃的护腕,谢相呴看向张伦,尽管眼睫都还未干,已然快速换了神色:“有没有法子,让他醒过来?” 张伦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终究走上前去,扯起李吉星的头发,扬手便是几掌,泼一杯茶水,接着又是几掌落下,如此反复,李吉星的脸很快肿如猪头,却也真的睁眼醒了过来。 李吉星迷蒙地眨了眨眼睛,只觉脸上疼得厉害,见了李宿不免后仰要逃,一阵尖叫,声音都还未发出,又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嘴。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这三个人。 鬼一样的李宿、柜坊大汉,还有谢相呴。 他没由来地感到绝望,眼睛瞪得很大,而在下一刻,绝望的确袭击了他。 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嘴上的桎梏也随之消失——谢相呴力气小,有些抽不出扎进皮肉里的护腕,一只手却轻轻将他的手完全握住,带着他的手稳稳抽出了护腕。 血不可控制地流出来,李吉星一阵吃痛,终于惊惶起来:“救命,救命……我错了,救命!” 李宿松开谢相呴的手,双手双足扑到地上,狠狠咬住李吉星的脖颈,李吉星惊叫却失声,表情恐惧到极致,下身也因为在不经吓,渗出些难闻的液体。 可是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血肉被咬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脖颈间汩汩冒出,喷洒得到处都是,伴随着巨大的疼痛和啃咬,溅了他满脸、满身。 “救……错……”李吉星喉咙里只模糊不清地发出这两个字,模糊不清,也不需要人听清。 不过须臾,他将头一歪,彻底没了鼻息。 张伦看了这一幕,已全然愣在原处,但耳朵先听到动静,他侧头望向窗外,见远处有光若隐若现,约莫是巡逻的禁军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就快速捞起李宿:“我们走。” 扯不动。他又尝试拉起李宿,还是不能,低头看去,才发觉李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紧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张伦又尝试拨了下,根本分不开。 轻啧一声,张伦终是忍住不耐,干脆一只手抱住一个孩子,直接从窗上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一夜之间,中书舍人令人放火烧毁民宅、文信候府幼子及仆人暴毙于绣巷一间柜坊中,以及中书舍人李贞被联名弹劾三件事齐齐出现,朝野震惊。 安国公、蔡参政等竟然也在联名中,直指罪魁祸首为李贞,更兼贪墨罪责,官家大怒,下令革去李贞职位,当朝押入大理寺审讯,又令刑部调查案件,禁军协助抓捕逃犯。 文信候府长子李贞入狱,幼子李吉星办白事,一时萧条至极,无人敢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甚至满朝文臣,竟也没一个帮着进言说好话的。 不止文信候府,此时平宣侯府也已乱作一团。 谢川杉匆匆自外头回来,刚一踏入府中便见眼睛通红的母亲定定等在那里,他连忙去扶,彭氏着急问:“怎么样,找到没有?” 谢川杉闭目,摇头。 彭氏原本含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立刻滴落下,谢川杉连忙安慰母亲:“相呴肯定还活着,应是被那贼人掳走了,官家下令严查此事,二皇子也来私下询问,要帮我们找相呴,相信很快便能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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