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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初叹了口气,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碗,从盘子里夹了几块肉出来,搁在自己面前。 他把盘子重新推回溯渊那边,拿起碗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吃吧,我吃这碗。” 见易初也算是收下了自己的好意,溯渊这才拿起筷子。易初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一旁就那么看着溯渊。 篝火的光从帐篷布外面透进来,在溯渊的侧脸上晃着,把他低头扒饭的睫毛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我以为你不会带着我呢。”溯渊吃到一半,嘴里还含着半块肉,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易初一愣,他想起昨天翻到名单末尾看见那个名字时确实犹豫过。 他笑了一下,“想过。但随队见习本来就是需要经历的,我总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情感给你开后门吧。” 溯渊嚼着肉的腮帮子突然停住,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动起来。 “没关系,”他含混地说,“你要是不带我,我就理解为你担心我,怕我有危险所以才把我留下来。” 易初被他这个逻辑逗乐了,挑着眉看溯渊,“照你这个逻辑,我现在带了你,又应该怎么理解?” 溯渊抬起头来,脸不红心不跳地迎上他的目光,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肉,声音含含糊糊的,“那就是你想见我,你一刻见不到我就会想我。” 篝火的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早就准备好这句话了。 易初被他这句厚脸皮的话噎了一下,“你说这话不会害臊吗?” “不会啊。”溯渊耸耸肩,“你听了开心就行。” 易初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摇了摇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吃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拿这人没有办法。 等溯渊把盘子里的肉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盘子放到一旁,忽然开口,“我可以问问,那个污染区是什么吗?” 易初抬眸看他,没有立刻说话。 溯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低,“仅是今天这一天,各种猜测已经在队伍里传开了。大家都能猜出来这次的事不简单。你只带这么点人过来,应该也是怕城里引起恐慌,但来到这里的人他们也会猜测恐慌。我就是在想,如果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事,是不是可以给他们透露一点点?起码让大家安心。” 易初看了溯渊一眼,他确实知道这件事无论他把知情人数缩到多小,都避免不了引起恐慌。 但易初也只能选择让这部分人承担。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有道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溯渊等了几秒,见易初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便猜出这大概仍然算是机密,不是随便能透露的。 他也没追问,站起身把那只碗和空盘摞在一起,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那我先把盘子放回去了。” 易初点了点头。 溯渊掀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在帐篷外面踩了几步,渐渐远了。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篝火偶尔爆出几声噼啪的响,和人影走动时带起的窸窣声。 方才那点热闹像是被溯渊一起带走了,帐篷里一下变得空落落的。 易初不知道自己在空落落什么。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把后脑勺搁在椅背顶端。他思绪刚要飘远,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其实,你内心是需要他的吧?” 一个清脆的童音,从帐篷里的某个方向传来。 易初睁开眼站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空荡荡,除了易初再无其他人。 “谁?” “这儿。” 声音又从易初身后传出来。 易初转过身,看见一个男孩坐在椅子上,朝他打着招呼,两条腿悬在半空晃着,一双浅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看。 易初眯着眼,“你是白天在污染区的那个人影?” “你还记得我啊。”男孩笑了笑,他歪了歪头,晃荡的两条腿停了一下,又重新晃起来,“为什么在他走的时候,不挽留一下呢?” 易初盯着男孩,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不接他的话茬,“你是谁?” 男孩扬着笑脸,只是重复刚刚的问题,“为什么在他走的时候,不挽留一下呢?你也很需要他吧。” 易初手里的一根筷子朝着小男孩的喉咙飞出,却穿过了男孩的身影,钉在了椅背上。 男孩的身影消失了,随后又出现在溯渊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那双浅色的眸子不知道是颜色的问题,还是什么其他的,竟然感觉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是还没看清自己的内心,还是不敢承认呢?” 易初盯着这个神鬼莫测的男孩,掌心已经悄悄摸上了腰间的短刃,“你是人是鬼?” 男孩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笑着看向易初,“怎么只有人和鬼两种选项啊,我就不能是神吗?” 易初嗤笑一声,“这片土地能够成为神的,只有”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想到祂说过,性情大变的祂经常会来西北这里。而祂的样子,易初其实从来没见过。 祂始终只以那尊石像的形式出现在易初面前,隔着雕像和他对话,在那间屋子里降下只言片语。易初认识的祂,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形态。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祂以人形出现在他面前,会长什么样子。 面前这个人,能够毫发无损地站在那片污染之中,本就没有什么人能做到。 男孩听见他忽然中断的话头,“看来你又有了新的答案,说来听听。” “你是性情大变的祂?”易初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男孩脸上出现了赞许的神情,“倒是脑子灵光。”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到易初退后半步的脚上,嘴角的笑更深了一些,“干嘛离我这么远啊,怕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易初感觉到一股力量箍住了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男孩的方向滑了过去,毫无反抗能力。 男孩看着易初与自己的距离,满意地点点头,“现在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为什么没有挽留呢?” 易初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实在不明白祂为什么揪着这一个问题不放,翻来覆去地问,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但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也只能顺着祂的问题往下走,看看这个来意不明另外的祂到底想干什么。 “我和他认识了没有多长时间,为什么要挽留?” 男孩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盯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帐篷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剔透,里面映着易初的倒影,“可你明明就希望他能在你身边待得久一点。你其实很渴望的。” 易初不屑地笑了笑,正视着祂的浅色的眸子,“我渴望什么?我和他认识才几天。我只不过是念着小时候那点旧情,觉得他年纪小,一些事情上没必要深究,才由着他胡闹。你这么闲吗?什么都要往那个方向理解?” 男孩并不生气,“你撒谎。” 易初忽然别过脸去,不再和祂对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那双浅色的瞳孔能把他心底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件一件照出来,连他自己都没看清的角落也照得纤毫毕现。 他不想被看穿,本能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发现了啊。”男孩倏地出现在易初眼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瞳孔,“这双眼睛可是个好东西呢,哪天我心情好了,借你玩玩。” 易初还想别开脸,可这一次他连头都动不了了。那股无形的力量把他的脸固定在原位,迫使他直视着那双浅色的眼睛。 “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一个互利共惠的好事。” “交易?”易初觉得自己大概是真出现幻觉了,祂竟然和自己讲上交易了。 祂与他之间,从来没有什么“交易”可言。这层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一边是土地的神明,一边是祂挑中的凡人,中间隔着的距离比穹顶到地面还要远。 现在祂站在他面前,说“交易”,这两个字落下来,荒谬得让易初几乎想笑。 “我们之间,竟然已经平等到可以说交易的地步了?” “有何不可。”男孩背过手,“你现在有权利地位,但唯独没有自由。而我可以给你自由,同时你依旧拥有权利地位,我甚至可以让你拥有的权利更甚。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样的条件对易初来讲毫无诱惑力,他不需要面前这个男孩给自己自由,自己离‘退休’就差临门一脚,连接他岗的都找好了。 但他面上还是表现出非常向往的神情,“真的吗?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男孩盯着他脸上那副演出来的向往,没有揭穿。祂似乎笃定了易初最后一定会和自己做这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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