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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戌时将尽,李长浔将皇宫里的事务安排妥帖,叮嘱过当值的管事太监,带着一身疲惫踏上归途。深吸一口气,寒意十足的湿冷空气灌满胸腔,冷彻心扉。
二月已经过半,淅淅沥沥的小雪倒有一半化作雨。雨和雪混杂在一起,格外湿冷阴寒,挂在树梢房檐,浸润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李长浔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像纯粹的雪那样莹白,也不像单纯的雨水冲涤万物。雪水泥泞,连马蹄都有些不稳,没了赏雪的风雅不说,额外平添烦恼。
道路湿滑,又无事急于归家,李长浔走得不紧不慢。随行的青翎卫们无声无息呈护卫队型,只听到马蹄声声,无人交谈。
临近宵禁时间,街道上清冷无人。低矮的民居窗户中透出微弱灯光,偶尔能听到临街的屋内传来欢声笑语。
在这样的夜晚,即便没有宵禁,人们也更愿意待在家中,围坐在灶火旁,与家人说说笑笑,分享或许并不丰盛的食物。寻常人家的幸福,不过是如此简单微小。
这样微小寻常的幸福,自从九岁那年入宫开始,从此再与李长浔无缘了。
他入宫是在冬天,雪很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满屋顶,铺满地面,压弯了光秃秃的树枝,连树皮的颜色都被遮得看不见了。凛冽的寒意远胜今日,漫漫无边覆盖了天地。
他被干爹牵着手下了马车,走进高耸的宫墙,在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行脚印。干爹告诉他,从今往后这一方天地便是他生活的全部。
二十年过去,他终于又重新走出了那道宫墙,开府置宅,风光无限。本朝对于太监置办产业态度向来暧昧,归根到底仍在“恩宠”二字。圣恩浩荡,买再多田地、置办再多的宅子,也无人敢于过问。
通人性的坐骑在熟悉的宅院前放慢步伐。李长浔抬眼看向沉浸在潇潇雨雪中的宅邸,灯火暗淡,清冷沉寂,隐隐透出一股凛冽森寒的煞气。
理所当然。选了这条路,这便是他应当承受的。即便位高权重,却是如履薄冰,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只能深埋心底、无人分担。
李长浔的嘴角浮现出自嘲的浅笑。他果然还是不太喜欢雨雪霏霏的湿冷气息,整个人都跟着变得矫情。
主人归家,府中顿时热闹起来。李长浔翻身下马,解下被雪水浸湿的披风大帽交给仆人,顺手接过递到眼前的干爽布巾,手指忽然顿住。
他回头,仔细看向递布巾给自己的人,瞳中难以克制地染上惊讶之色:“你……”
一张清俊绝美的脸,小巧的只有巴掌大小,漂亮的五官精致又立体,琥珀色的眸子莹润水亮,柔软微卷的长发没有梳成发髻,只散散地扎在身侧,赫然竟是付云曦。
李长浔习惯性地迅速将眼前人全身扫了一遍。付云曦穿着一件崭新的外袍,脚上的鞋却有些旧了。鞋面颜色略深,显然是沾了水。发梢微卷,像是吸了过多的水汽。
付云曦那件衣服的花色,李长浔依稀有些眼熟,记得是从库里找出来的一匹蜀锦,刺绣用的是错针法,绣线是金银双线,十分贵重,去年蜀地进贡时专门送来给他的。但这匹布料花色过于清新、颜色又靓丽,并不适合自己,倒是衬得付云曦更添娇俏。
“怎会是你?”李长浔冷冷地问,并未注意自己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你何时来的?怎么不曾知会一声?”
付云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布巾又朝他递了递,柔声道:“你身上都湿了。”
李长浔无声接过,粗略擦了擦了脸上身上的雪水,递给早就等在一旁的仆人。扫了一眼付云曦期待的神情,李长浔转向管家,语调是自己不曾觉察的严厉:“付公子何时来访,怎的不知道派人禀报?”
老管家迟疑了一下。他跟随主子多年,知道主子的规矩是,在宫里的时候除非府上有重大事宜,寻常小事无需禀报。付公子来访一事……算是重大事宜么?
付云曦急急开口道:“莫要责怪管家伯伯,是我自己要等。原本管家告知,大人归时不定,劝我不必等候。管家伯伯还问我是否有急事,可以请人去宫里通报大人。是我自己坚持要等,也没什么要紧事,万万不可因此责备管家。”
李长浔轻轻抿起嘴角,沉默片刻才问:“你为何要等?既然无事,又非要等我作甚?”
付云曦脱口而出:“等你归来,自然是想见你。”
“……”李长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答案。付云曦的眼神如此纯净如此坦然,丝毫不惧于他的审视,以至于即便是他,也无法从对方眼中找出破绽与阴霾。
雨雪霏霏,无声无息地飘落在昏黄的灯影之中。院子里只有马蹄声踯躅响起,马夫压低了驯马的呵斥,仆役们低着头装聋作哑,老管家面容凝固,似乎每个人都在竭力假装自己听不清、看不见。
付云曦清亮的嗓音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添了几分委屈、几分软糯:“我已有半月不曾见到你的面了。你不来见我,还不许我来见你么?”
李长浔隐约感到所有人的呼吸在一瞬间凝滞了,过了片刻才陆续恢复。众人都将脑袋压得更低,宛如静默的鹌鹑。
他轻轻“呵”了一声,沉声道:“过往十数年,你都不曾见过我,不也好好地过来了。”
他眼见付云曦那张精致的脸瞬间僵住,细微的表情被冻结了,愉悦的情绪消散,随之浮现的是一种淡淡的浅浅的失落,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确实存在。
李长浔转身朝内院走去,不咸不淡地说:“你见到我了,若无其他事由,可以回去了。我叫人送你。”
“谁说我没有事?”身后传来清晰而执拗的声音,“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只说没有要事,不是没事。”
李长浔站定脚步,回身:“你有何事?”
付云曦站在原地没有动,纤细修长的身影在清冷的雨雪天气中更显单薄。李长浔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微微停了一瞬,注意到那双手几乎完全缩在袖中。
再仔细看,青年的肩膀似乎在轻微抖动,幅度很小,几乎微不可见。李长浔随即转过半个身子,复问:“你冷?”
青年垂首,目光落在地上,轻声道:“我不冷。但戌时已过,王府有门禁。我……我可以留宿一夜么?”
李长浔沉默了许久。
他在揣测付云曦的目的。诚如对方所言,无事不登三宝殿。付云曦说是出于想念才来见他,想必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定然也不指望自己相信。看在对方敢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自己说这种话,李长浔觉得自己应该给对方一个机会。
毕竟京城的流言已经演化成“内侍大总管与瑞王府小公子光天化日当众大战三百回合”的离谱程度,付云曦或许想让自己出手干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开口吧。
他慢慢走回付云曦身边,拉起了他的手。那人的手藏在衣袖里,轻轻攥着拳头,冷得像块冰,令他颇感意外。
“你的手怎么如此冰凉?”他微微蹙眉,“莫非一直站在屋外?管家……”
付云曦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语带嗔怪:“怎么动不动就要训人?我天生手脚容易冷,甚至不如我妹妹耐寒。这你也要怪罪别人?”
李长浔沉默一瞬,幽幽道:“也不知道多穿些衣裳。”
又扫一眼对方身上的新衣,淡声道:“这料子果然衬你。”
想来是没有什么合适的冬衣,或是太旧拿不出手、穿不出来,配不上这件新衣。拉着人转身的瞬息之间,李长浔的脑子里已经想起几件合适的备选,不由自主地比量哪件更适合送给对方。
脑中蓦地一惊,李长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身侧牵着的人。付云曦似乎未曾觉察自己的视线,低眉顺目慢慢地跟着走,柔软冰凉的手顺滑地躺在自己掌心,一副乖巧的模样。
李长浔忽然有些恍惚。不论是牵着人的手,亦或是被人牵着手,无需言语也无需防备,在家中悠然行走,早已是恍如隔世般遥远的记忆了。
他果然讨厌这种雨雪纷飞的混乱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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