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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虫蛀料紫檀(第1页)

第2章《虫蛀料紫檀》

天刚蒙蒙亮,陈乐天就醒了。不是被京城清晨市井的喧嚣唤醒,而是被胸口那团沉甸甸、又带着点灼烧感的石头压得喘不过气。全家仅剩的三十两银子,就缝在他贴身里衣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此刻隔着粗布,像块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皮肉。他悄悄起身,尽量不惊动挤在狭窄炕上还在沉睡的巧芸、文强和浩然。破败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光里,能看见巧芸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文强打着鼾,但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在枕下那根防身的硬木短棍上;浩然则缩成一团,书卷气的小脸上也蒙着疲惫的阴影。

陈乐天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汇合了,却落入了更深的泥潭。这京城像一头巨兽,张开冰冷的大口,轻易就能把他们这点微末家当和渺茫希望嚼得粉碎。钱,像水一样流走,只留下干涸的河床和令人窒息的焦虑。不能再等了。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那间散发着霉味和穷酸气的租屋,汇入宣武门附近渐渐汹涌起来的人流。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煤灰、马粪和食物蒸腾的复杂气息。他的目的地很明确——琉璃厂。昨晚在灯下,借着浩然好不容易从某个破落书铺淘来的半本《燕京杂记》,还有他自己脑子里那些现代积累的碎片知识,他圈定了这个地方。木材、古玩、旧货…那里,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翻盘机会。紫檀,就是他的目标。那深紫如夜、温润如玉、价比黄金的木头,是他撬开这冰冷世界的唯一杠杆。三十两,是他全部的本钱,也是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希望。

琉璃厂已然苏醒。街道两边,林立的铺面次第开门,卸下厚重的门板,露出里面或雅致或杂乱的陈设。更多的则是沿街的地摊,一块块脏污的旧毡布铺开,上面堆满了五花八门的玩意儿:缺口的瓷碗、锈蚀的铜钱、卷了边的字画、辨不出年代的杂木雕件…摊主们或高声吆喝,或懒洋洋地拢着手蹲在摊位后,浑浊的眼睛像鹰隼般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潜在买家,眼神里透着世故的精明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陈乐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和格格不入感,强迫自己融入这片喧嚣。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在一个个摊位前蹲下,拿起物件仔细端详,又放下,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像探针般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木料、旧家具残件上逡巡。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那些关于紫檀的知识:沉水、深紫带黑、牛毛纹、金星…手指在粗糙的木面上划过,试图捕捉那份传说中的温润与沉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驱散了晨雾,变得有些灼人。汗水沿着陈乐天的鬓角滑下,背脊也渐渐被汗浸湿。他问过几个摊主,得到的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语焉不详的敷衍,甚至有人看他面生,故意指着一块普通酸枝木信口开河。失望像藤蔓,一圈圈缠紧了他的心。三十两银子,在这巨大的京城,在这深不见底的古玩行当里,渺小得像一粒沙。

就在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即将被疲惫和焦躁彻底压灭时,一股极其特殊的、若有似无的幽香,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然钻进了他的鼻腔。那香气沉郁、醇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时光的深邃感,与他记忆中关于顶级紫檀的描述瞬间重合!陈乐天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立刻循着那缕幽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挤过几个摊位,目光精准地投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子。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裹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正眯着眼,抱着一个油亮的紫砂小壶啜茶,显得格外悠闲,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的摊位不大,东西也少,远不如其他摊位那般“琳琅满目”。吸引陈乐天全部注意力的,是摊子一角随意扔着的一块木料。

那木料约莫两尺来长,一尺见方的样子,表皮粗糙黝黑,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干裂的纹路,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丑陋。然而,就在那层粗粝的表皮之下,透过几处因磕碰而露出的新鲜茬口,一种深沉、内敛、近乎于墨色的紫意隐隐透了出来!正是那几处微小的断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那股勾魂摄魄的、陈乐天梦寐以求的暗香!

陈乐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遭所有的嘈杂瞬间远去。他几乎是扑过去的,蹲在那块木料前,手指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几处露紫的断口。触手温凉,质地坚实无比。他强忍着激动,凑近细看,断口处的纹理细密如牛毛,丝丝缕缕,缠绕盘结,正是顶级紫檀的标志!他甚至隐约看到断口深处,似乎有点点极细微的金星闪烁!

“老板,这…这块料子…”陈乐天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干涩发紧。

摊主——王掌柜,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壶,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陈乐天身上打了个转,那目光平淡无波,却又像能穿透皮肉,掂量着他骨头的分量。他看清了陈乐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渴望,也看清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布衫。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王掌柜嘴角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哦,那个啊,”王掌柜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

;“老料子了,压箱底压了多少年,虫吃鼠咬的,破玩意儿一个。怎么,小哥儿有兴趣?”

虫吃鼠咬?陈乐天心里咯噔一下,但目光再次被那深紫的断口和扑鼻的异香牢牢吸住。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些:“老板,实不相瞒,家传手艺,就喜欢捣鼓点木头。您看…这料子什么价?”

“家传手艺?”王掌柜嗤地一声轻笑,像破风箱漏了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浑浊的眼珠再次上下扫了扫陈乐天,“这行当,水深着呢,小哥儿。看你这面生,头一回来这琉璃厂吧?”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伸出枯瘦的手,覆在那块木料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带着一种老猫戏鼠的从容。“料子嘛,年份是够老,可惜啊…遭了虫灾,里头怕是糟空了。你要真心想要…”他拉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残次品,“给十五两银子,拿走。当交个朋友,也省得它在我这儿占地方了。”

十五两!陈乐天心头狂震,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紫檀价值的现代记忆碎片疯狂翻涌——这么大一块顶级紫檀老料,哪怕表皮再难看,只要芯材完好,在识货人眼里,价值何止百两?十五两,简直是白菜价!不,是白捡!王掌柜口中的“虫灾”、“糟空”,在他此刻被巨大诱惑冲昏的头脑里,自动被过滤成了卖家压价的托词。他甚至觉得这老板有点傻,不识货!

“十五两?”陈乐天强压着几乎要裂开嘴角的笑意,努力做出犹豫的样子,还带着点年轻人初入行的青涩,“老板,这…这料子看着是挺旧,虫蛀…真那么厉害?您看能不能再…再让点?”

“让?”王掌柜猛地拔高了声调,像是被踩了尾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射出两道精光,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的凌厉,“小哥儿!你满琉璃厂打听打听,我王老六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十五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爱要不要!”他作势就要把那块木料往摊位底下拖,动作快得和他的年纪极不相称。

这欲擒故纵的把戏,落在已被“捡漏”念头烧得理智所剩无几的陈乐天眼里,更坐实了对方急于脱手、生怕他反悔的心理。“别别别!老板!”陈乐天急忙按住木料,指尖传来的坚实冰冷触感让他无比安心,“十五两就十五两!我…我要了!”

“爽快!”王掌柜脸上瞬间又堆起了笑容,那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他朝陈乐天伸出了手,袖口宽大,垂落下来遮住了手腕,“那就…请吧?咱们按规矩来。”

规矩?陈乐天一愣。什么规矩?他茫然地看着王掌柜那只藏在宽大袖筒里的手,又看看对方脸上那副“你懂的”高深莫测表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砍价?签文书?现代商场那一套流程在这里显然不适用。

王掌柜眼底深处那抹嘲弄和了然更深了,像看着一只自己跳进陷阱的蠢兔子。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耐心“教导”道:“小哥儿是真嫩啊。咱们这行,大宗的,讲究个‘袖里乾坤’,谈价码,靠这个。”他那只藏在袖筒里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袖口像个黑洞洞的口,等待着猎物。

陈乐天瞬间明白了。他曾在一些杂书上看到过这种古老的交易方式,买卖双方在宽大的袖笼里用手指比划数字讨价还价,既隐蔽又带点神秘。他心头那点疑虑在王掌柜“懂行”的做派下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丝“融入行当”的兴奋。他赶紧学着对方的样子,也把右手伸进了王掌柜垂下的宽大袖筒里。

袖笼内一片黑暗,闷热。王掌柜枯瘦、冰凉、带着厚茧的手指立刻像蛇一样缠了上来,精准地捏住了陈乐天的指尖。那触感滑腻而充满力量,让陈乐天没来由地一阵恶心,手臂上的汗毛瞬间立起。他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去感受对方手指的比划。

王掌柜的食指在他掌心用力一划——那是一横?代表五?还是十?接着是两根手指并拢一戳?是二?还是二十?陈乐天的心在黑暗中狂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完全懵了!那些简单的手指动作在他混乱的感知里如同天书。他只能凭着对方动作的力度和大概的方位去猜。他试着笨拙地用自己的手指去回应、去反驳,捏住对方的手指想表达“十五两”这个数字,手指的纠缠在狭小闷热的袖笼里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角力。

王掌柜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烦和轻蔑,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蔼”。他不再“教导”,手指猛地发力,像铁钳一样扣住陈乐天试图比划的手指,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在他掌心重重地戳了三下,又用力一捏!那动作带着一种粗暴的终结意味。

陈乐天被捏得指骨生疼,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在确认“十五两”这个数,或者嫌他墨迹。他生怕这“天大的便宜”飞了,哪里还敢再“比划”惹对方不快?连忙在袖筒里胡乱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道:“好…好!就依您!”

“成了!”王掌柜猛地抽出手,脸上笑容灿烂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刚才袖筒里的角力仿佛从未发生。他动作麻利得惊人,一把抄起那块沉甸甸的木料,不由分说地塞到陈乐天怀里,那力道大得

;让陈乐天踉跄了一下。“钱货两讫,小哥儿,走好!”

陈乐天抱着那块散发着诱人暗香的木头,感觉像抱着一个滚烫的希望,心脏还在激动地擂鼓。他忙不迭地从贴身处摸出那三个沉甸甸的、代表着全家最后希望的十两银锭,看也没仔细看,就一股脑儿塞给王掌柜。王掌柜掂了掂银子,手指缝里漏过一丝银光,嘴角那抹弧度弯得像淬了毒的钩子,满意地揣进了怀里。

交易完成得迅雷不及掩耳。陈乐天抱着那块梦寐以求的“紫檀”,几乎是脚下生风地挤出人群,离开了琉璃厂喧嚣的中心地带。巨大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忽略了王掌柜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忽略了摊位附近阴影里,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在王掌柜极细微的眼神示意下,像鬼魅一样悄然尾随了上来。

他只想快些回家,用事实告诉家人,他陈乐天不是废物,他找到了翻身的希望!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堆满杂物的窄巷,准备抄近路。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阳光只能吝啬地照进来一半,地面坑洼不平,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馊气。陈乐天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墙角,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木料放下。他喘着粗气,心脏还在兴奋地狂跳,目光灼灼地盯着这块“宝贝”。越看越欢喜,那深沉的紫色断口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流动着神秘的华彩。他迫不及待地想验证一下,这料子内里的芯材是否如同外表这般完美无瑕。

左右看看无人,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木工斧——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一直随身带着。他蹲下身,双手紧握斧柄,深吸一口气,瞄准木料另一端未曾破损、看起来最厚实黝黑的地方,用尽全力,狠狠劈了下去!

“铿——咔嚓!”

斧刃入木的声音异常沉闷,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阻滞感,远非他想象中紫檀该有的坚实铿锵。紧接着,伴随着木料裂开的刺耳声响,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猛地爆发出来,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陈乐天的脸上!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那被劈开的崭新断面。

没有预想中深沉温润的紫芯,没有细密如绢丝的牛毛纹,更没有闪烁的金星。

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

那断面如同被无数蛀虫啃噬过的朽木,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那些孔洞扭曲、深不见底,边缘是腐朽的木质纤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败颜色。无数细小的木屑粉末正从孔洞中簌簌落下,如同流沙,瞬间就在肮脏的地面积了一小堆。浓重的朽败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汹涌地灌入他的鼻腔,瞬间将他先前珍视的“暗香”冲得荡然无存!

这哪里是什么价比黄金的紫檀?这分明是一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只剩下空壳的朽木!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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