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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鹅黄的嫩芽,风里还裹着塞北刮来的寒意。陈文强站在煤场最高的那间账房窗前,看着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运煤车,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自从去年入冬接了军需处的第一批订单——两千台特制煤炉、三千柄白蜡杆枪柄、五百石便携煤饼——陈家的煤炭生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进了漩涡中心。订单一月比一月多,前日户部军需房又送来加急文书,要再增三千台煤炉,限期四十天。
四十天。陈文强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京城三座工坊日夜赶工,满打满算日产六十台,四十天不过两千四百台,缺口六百。除非——
“除非把通州的备用坊也开了。”他低声自语,转身看向身后摊开的一幅舆图。通州工坊去年秋天刚建好,本是为明年扩产备的,设备还没配齐,人手也差着一大截。
敲门声响起。老账房赵伯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脸色不大好看“东家,这个月的账,您过过目。”
陈文强接过翻开,目光扫了几行,手指便停在了一处数字上。“木料支出涨了四成?”
“不止木料。”赵伯叹了口气,“铁料涨了三成,人工涨了两成,连运煤的脚钱都翻了倍。前线吃紧,什么都贵。可军需处的定价还是去年的数,一笔订单做下来,咱们的利薄得跟纸似的。”
陈文强合上账册,没有说话。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煤场门口骤然停住。片刻后,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东家!二爷的信!”
信是陈乐天从天津卫来的。陈文强展开信纸,先看到的是几道洇开的水渍——海上的潮气。陈乐天的字一向潦草,这封信尤其急就
“大哥见字如面。紫檀木已从南洋装船,共计四百六十根,分三船运。但近日海上不靖,粤洋一带盗匪猖獗,前日有同行商船被劫,人货两失。弟已加雇护卫,绕道而行,归期恐延半月。另闻京中有人查问陈家底细,似与曹家旧案有关,大哥务必当心。弟在十三行结识一荷兰商人,言及东洋亦有大户求购紫檀,待此批货到,或可开辟新路——”
信的后半段被水浸得模糊了,只隐约看出“珍重”二字。陈文强将信纸折好,压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曹家案。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江宁织造曹頫被抄家问罪,牵连出江南官商网络一大片。陈家虽与曹家并无直接往来,但陈浩然当年在工部任上时,曾与曹家有过几次公务交接。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了半年,风头早该散了,怎么又被人翻了出来?
“赵伯,”陈文强将信收入怀中,“传话给三弟,让他今晚来我书房一趟。”
陈浩然来得比预想中早。
暮色刚沉,他便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从后门进了煤场。自从去年被牵连调查后,他辞了工部的差事,明面上说是“丁忧守制”,实则避祸。但陈家许多需要与官府打交道的关节,仍是他暗中在走。
“大哥,信我看过了。”陈浩然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乐天说的查问,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是都察院的人。”
陈文强眉头一挑“哪一道?”
“江南道。”陈浩然抿了口茶,“领头的是一个叫周廷栋的御史,去年刚升的职,正是春风得意要立威的时候。他在查曹家余党,顺藤摸瓜摸到了工部当年的几笔木材采买记录——有咱们陈家的名字。”
“那几笔采买是光明正大走的招标,价格公允,手续齐全。”陈文强说。
“理是这个理。”陈浩然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周廷栋这个人我打听过,最擅长的就是把白的说成灰的。他不直接弹劾,先放风出去,让风声传一阵子,等人心惶惶了再递折子——这叫‘风闻言事’。到时候就算查出来没事,名声也坏了。”
陈文强沉默片刻“李卫那边——”
“李大人那边我已经递了话。”陈浩然说,“李卫在江南官场根基深,周廷栋的底细他清楚。但李大人也说了,这种事只能暗中周旋,不能明着压。咱们得自己把篱笆扎紧——所有的账目、合同、往来文书,我明天亲自带人重新梳理一遍,但凡有一丝含糊的地方,提前抹干净。”
陈文强点了点头。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煤场里最后一班工匠刚刚收工,铁锤敲打的余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渐渐消散。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浩然“军需处那边的单子,你也帮忙看看。四十天三千台,通州的工坊得开起来。”
“通州的设备还差着——”
“差什么买什么,钱从我的私账上走。”陈文强打断他,“前线等不起。”
陈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知道大哥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四日后,陈文强亲自去了通州。
通州工坊建在运河边的一片空地上,三进院落,前后五间大工棚,比京城的工坊宽敞许多。但走进去一看,满目空空——车床只到了半数,熔铁的炉子还没砌好,连工匠的住处都只搭了个架子。
随行的管事王全跟在后面,一脸为难“东家,按原来的计划,这工坊得入夏才能用。现在要赶工期——”
“赶。”陈文强踩着满地碎砖走到最里面那间工棚,打量了一圈,“车床不够,先从京城调两台过来。炉子砌不了砖的,先砌土的,能用就行。工匠的住处——在运河对岸租几间民房,先凑合两个月。”
王全飞快地记着,嘴里还在嘀咕“可工匠也不够啊,京城三座工坊已经把人手抽空了……”
陈文强转过身,看着运河上缓缓行驶的漕船,忽然问“运河上的船工,有没有会木工的?”
王全一愣“倒是有一些——跑船的常在船上修修补补,多少会两手。”
“那就招。”陈文强说,“工钱比京城多三成,包吃住。手艺好的,以后转正工匠。”
王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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