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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在张世杰那破败小院的上空打着凄厉的唿哨,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和枯叶,狠狠摔在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如同鬼手抓挠般的声响。屋内的寒意,并未因门窗紧闭而减弱分毫,反而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从墙壁、地板的每一个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贪婪地吮吸着人体残存的热量。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炭盆,黑洞洞的盆口,像一张无声嘲讽的大嘴。
然而,就在这彻骨的冰冷与绝望之中,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腥气和煤屑粗糙味道的热流,正在这方寸陋室之内倔强地涌动。
张福佝偻着腰,将一个沉重的粗麻袋“咚”地一声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黑色粉尘。他顾不上喘匀粗气,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用破布包裹严实的长条状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紧张又期待的光芒。
“少爷!按您吩咐的,都…都弄回来了!”张福压低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亢奋,“这袋是煤渣末子,从府里后角门倒泔水桶旁边的煤灰堆底下,还有外面西城根儿老煤铺后墙根儿扒拉来的,都是最贱的货色,混着不少石头渣子和土坷垃。这包…是城南老孙头铁匠铺打的模子!老奴按您画的图样,让他打了两个!用的是废铁料,没花几个大子儿,还特意叮嘱他别声张。”
张世杰立刻上前,解开破布。两个沉甸甸、黑黢黢的铁家伙露了出来。主体是碗口粗的圆铁筒,一端敞口,另一端则巧妙地焊接着一个厚实的铁盘底座,底座上均匀地分布着十几根手指粗细、打磨得还算光滑的铁棍——正是他图纸上那关键的蜂窝孔钉!旁边还配着两根同样沉手的实心铁冲杆。
“好!福伯,辛苦你了!”张世杰眼中精光一闪,拿起一个模具仔细掂量。触手冰凉沉重,工艺虽然粗糙,但结构完全符合要求。这老孙头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他抓起一把麻袋里黑乎乎的煤渣末子,入手粗糙冰冷,混杂着明显的碎石颗粒和土块,甚至还能看到几根没烧透的细碎木屑。这正是他需要的——最底层、最廉价、最无人问津的燃料残渣!
“黄土呢?”他沉声问。
“有!有!”张福连忙从另一个小布袋里倒出一堆颜色发黄、质地细腻的泥土,“按少爷说的,找的是老城墙根底下挖的‘澄浆泥’,粘性好!”
“水!”张世杰言简意赅。
张福立刻把墙角那个旧铜壶提了过来,里面是早上省下来的一点温水。
“开始!”张世杰一声令下,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气息。他亲自上手,用墙角捡来的一块破瓦片,将那些劣质煤渣中明显的大块碎石和木屑一点点挑拣出来。张福则用一个小木盆,将澄浆黄土细细筛过,确保没有杂质。
“福伯,记住比例!”张世杰一边将初步筛好的煤渣末子倒入一个更大的破瓦盆里,一边低声指导,“七份煤末子,三份黄土!水…一点点加,要慢!边加边搅,直到能攥成团,但又不能太稀软塌下去!”
张福用力点头,用他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笨拙却无比认真地开始操作。煤灰和黄土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深灰色。张世杰小心翼翼地用破碗舀起铜壶里珍贵的水,一滴一滴地淋在混合粉末上。张福则用一根粗短的木棍,奋力地搅拌着。
冰冷的水滴落在灰黑色的粉末上,迅速被吸收,留下深色的斑点。张福的手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发红,但搅拌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灰黑色的粉末渐渐变得潮湿、粘稠。张世杰紧紧盯着盆里的混合物,不断用手捏起一小撮感受着湿度和粘性。
“停!够了!”就在混合物达到一个临界点时,张世杰果断喊停。他抓起一把湿煤泥,在手中用力一攥,煤泥在压力下粘合成一个粗糙的团块,指缝间没有多余的水分渗出,松开手,团块也没有立刻散开,只是表面微微开裂。成了!这个湿度刚刚好!
“福伯,你来填模,我来压!”张世杰迅速将沉重的铁模具在桌面上放稳,敞口向上。张福立刻用双手捧起一大捧湿漉漉、冰凉粘手的煤泥,用力塞进模具的圆筒里,用手压实抹平。
张世杰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那根沉甸甸的铁冲杆,对准模具中的煤泥,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下一压!
“噗嗤…”一声沉闷的挤压声响起,伴随着煤泥被强力压缩时发出的细微呻吟。张福塞进去时显得满满当当的煤泥,在巨大的压力下迅速塌陷下去。张世杰的额头青筋微微凸起,双臂肌肉贲张,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这不仅仅是在压制一块煤,更像是在用蛮力,对抗着这冰冷世界施加于身的重压!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下压都沉重无比,冰冷的铁杆将寒意传递到掌心。模具里的煤泥被挤压得越来越密实,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暗。
“好了!”张世杰感觉冲杆几乎压到了底,阻力变得极大。他猛地松开手,双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冲杆,粘着些许黑泥。然后,他抓住模具两侧,用力将其倒
;扣过来,在桌面上狠狠一磕!
“哐当!”
一个沉甸甸、扁圆柱状的黑色物体应声脱模而出,稳稳地立在桌面上!它通体黝黑,表面带着模具留下的粗糙纹理,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整齐排列的十几个圆孔,深邃而规则,如同某种神秘的蜂巢!
第一个蜂窝煤饼!诞生了!
张福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其貌不扬却凝聚着少爷心血的“黑疙瘩”,激动得嘴唇哆嗦:“成…成了!少爷!真的成了!”
张世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煤尘的味道,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希望的暖意。他看着那布满孔洞的煤饼,眼中闪烁着疲惫却异常明亮的光芒。这只是第一步!
“别停!继续!”张世杰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兴奋,“多做一些!今晚,我们能不能熬过去,就看它们了!”
主仆二人立刻化身不知疲倦的工匠。张福填模,张世杰压制,动作从最初的生涩迅速变得熟练流畅。沉重的冲压声在冰冷的小屋里单调地重复着,每一次“哐当”的脱模声,都意味着一个充满希望的“黑色蜂窝”诞生。很快,桌面上便整整齐齐地码放起十几个同样大小的蜂窝煤饼,像一队沉默的黑甲士兵,散发着潮湿的煤土气息。
汗水浸湿了张世杰单薄的内衫,又被屋内的寒气迅速冻住,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手臂早已酸痛不堪,每一次举起沉重的冲杆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张福更是累得气喘吁吁,腰都直不起来,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始终亮得惊人,每一次填模都无比专注,仿佛在塑造着活下去的神符。
当最后一个煤饼脱模而出,张福几乎瘫软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笑容。桌面上,二十多个蜂窝煤饼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方阵。
张世杰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顾不上休息,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冰冷空荡的炭盆,眉头微蹙。蜂窝煤需要专门的炉具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普通的炭盆开口太大,热量散失严重,而且无法利用那蜂窝孔洞的空气对流原理。
“福伯,还能撑住吗?”张世杰看向瘫坐在地的老仆。
张福立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少爷…您说!老奴撑得住!”
“不用起来,”张世杰摆摆手,指着那个破旧的炭盆,“这盆不行,得改!我需要一个能把这煤饼放进去,下面能通风,上面能架锅烧水的…炉子!越小越好,越省柴越好!”
他飞快地捡起地上半块残破的瓦片,就着地上散落的煤灰,迅速画了一个简易的草图——一个类似后世省柴灶的缩小版:下面一个狭窄的进风口,中间是放置蜂窝煤的炉膛,上面一个略大的圆形炉口,炉壁要厚实些利于保温。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需要多好看,能用就行!越快越好!”
张福看着地上那几笔勾勒出的奇怪炉子形状,虽然依旧不明所以,但对少爷的信任早已超越了一切理解。“老奴…老奴这就去求后巷那个修破锅烂铁的老王头!他手艺糙,但肯接急活,给点吃的就能打发!”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张世杰递给他的最后几个铜板(那是张世杰身上仅剩的钱了),揣好草图,再次像个忠诚的老兵一样,义无反顾地冲进了屋外刺骨的寒风中。
时间在寒冷和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张世杰守着那堆冰冷的蜂窝煤饼,感受着屋内温度一点点被寒风吞噬,身体因为疲惫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如何点燃?如何控制进风?这最劣质的煤渣末子,燃烧时会不会产生大量呛人的烟雾?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失败,都可能让这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就在他感觉四肢都快冻得失去知觉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张福的身影闪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麻布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他脸上带着冻伤的红晕,鼻尖通红,却满是激动。
“少爷!成了!老王头敲敲打打半个时辰,弄出来了!按您画的,丑是丑了点,但能用!”
张世杰立刻上前,揭开破布。一个造型粗陋、坑坑洼洼、通体乌黑、还带着新鲜铁锈味的矮胖小铁炉呈现在眼前。炉体像个歪脖子罐子,下面开着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进风口,上面是敞开的炉口,炉膛大小刚好能竖着放进一个蜂窝煤饼。
“好!”张世杰眼中光芒更盛。他立刻动手,将这个小铁炉放在屋子中央原先炭盆的位置。然后,他拿起一个蜂窝煤饼,小心翼翼地竖着放入炉膛。煤饼的直径与炉膛内壁几乎严丝合缝,只留下一点点缝隙供空气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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